这孩子,心性深得很,但也扎实得很。
林天越在心里暗自落下一笔,原先对女儿早早结了婚的那一丝担心,悄然散去了大半。
堂屋正中的主位上,林安邦老先生安安稳稳地坐着。
他将手中的红双喜搪瓷杯端起来,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焦黄大麦,慢慢啜了一大口。
滚烫微苦的麦香顺着食道一路烫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积攒了数千里的寒意,老爷子发出了一声极满足的长叹。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孙女身上。
眼前这个女娃娃,眉骨生得像她奶奶,但下颌那道微微收紧的弧线,却像极了林家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硬气。
没有京市大院里那些同龄姑娘矫揉造作的娇气,坐卧行走,自有一股落地生根的沉静。
“青青啊。”
老爷子将杯子轻轻搁在方桌上,指骨在粗糙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前些日子,你在省报和《北方文艺》上登的那几篇散文,还有那部连载的抗战长篇,天越都让人找齐了送来。”
“我老头子戴着老花镜,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了两遍。”
林青青有些意外:“爷爷,您也看了?”
“看了。”
老爷子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写抗战的那部小说,情节跌宕,人物也立得住。尤其是写群众支援前线那段,很真实,有生活。”
林青青微怔,随即有些赧然:“爷爷,我这也是小打小闹,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
“什么叫小打小闹?”
林老爷子面色一肃,但眼底的笑纹却藏不住。
“文章千古事,能写出民心、写出筋骨的就是大文章!”
“你这部小说,情节环环相扣,没有假大空的口号,底下那群扛抬担架的庄户汉子,还有那些摸黑给部队送窝窝头的大娘,个个都立得住!”
“尤其是那段‘雪夜渡粮’,车辙碾在冻土上的动静、棉裤里灌雪的滋味,像是亲身在大雪地里滚过一样。”
“这份接地气的真实感,很多人磨破了笔头也编不出来。”
说到这里,老爷子话头蓦地一顿。
他定定地看着孙女那双在煤油灯和炉火映照下晶亮的眸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掩饰不住的复杂与深沉的心疼。
“你从小不在家里,没享着家里的便利,能写出这样的东西,靠的是自己的能力,靠的是用心。”
林青青呼吸微微一滞,心口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酸酸麻麻的暖意。
她低下头,抬手理了理肚子上的大棉袄褶皱,轻声道:“爷爷,我真没想那么多深明大义的事。”
“我就是……就是打小喜欢看书,下乡到了这儿,每天看着天地这么阔,地里的庄稼从发芽到收割,大家伙儿拼死拼活流大汗,却还能围着一碗碴子粥笑出声来。”
“我心里憋得慌,就总想着把见着的、听着的都记下来。”
“喜欢好啊,喜欢才能坐得住冷板凳。”
老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压得极低,仿佛是从肺腑最深处翻腾出来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