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家的翠英婶子,嗓门大得能震落屋檐的冰凌子,人却热心肠得要命。”
“腌酸菜,做包子都是翠英婶子教我的。”
“我和阿林的婚礼大队长和翠英婶子都帮了不少忙!”
周婉茵听得忍不住抿嘴笑,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那这大娘是个热心肠。”
“可不是嘛!”
林青青兴致更高了,比划着手势。
“还有大队西头的周婶子,非说孕妇要是闲着脚底板容易浮肿,天天拉着我学纳千层底的棉鞋帮子。”
“去年秋天收粮那会儿,我跟着大伙儿上山打板栗、挖山药,大队长家的孙子铁蛋,成天提着弹弓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悠。”
“那回看见公社邮递员给我送稿费汇款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当场把弹弓一摔,发誓说再也不去掏鸟窝了,以后也要跟我一样,好好识字念书,将来写文章上报纸,让他爷也威风威风!”
“哈!”
林安邦老先生抚掌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微颤。
“这混小子有志气!哪怕是为了给家里长脸,只要肯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就比成天游手好闲强!”
林天越看着女儿眉飞色舞的模样,眼角眉梢那股官场上凝练出的凛冽也全然软化,眼底漾起极淡的笑意。
“劳动人民的心思最纯粹,谁对他们真心,他们就掏心掏肺。”
“小孩子有这股子朴实的好胜心,挺好的。”
“你们是没见着更热闹的呢。”
林青青眉眼弯弯,语调放得又轻又柔,仿佛那些琐碎的日子对她来说都是很有趣的事情。
“入冬以后地里农闲了,阿林常在农机站忙活,我挺着肚子不喜欢出门,队员们家里有在外头当兵的、去矿上做工的,全拿着信纸找上门来。”
“他们大多大字不识一个,就坐在我这炕沿上,让我帮着代写家书……”
姑娘家娓娓道来的声音清脆悦耳,在热烘烘的屋子里流转。
那些夹杂着泥土气息、烟火气和人情味的琐碎日常,从她嘴里淌出来,没有半点下乡劳动的艰辛与自怨,全是生机勃勃的鲜活与实打实的温情。
灶房那头,隐隐传来了油锅下生姜爆裂的“刺啦”一声,紧接着,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酱油的焦香,霸道地顺着木隔断的门缝钻了进来,勾得人腹中空鸣。
屋里喧闹的话音渐渐收歇,忽然安静了片刻,只有铁炉膛里枯木爆裂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静静回荡。
林老爷子端坐在主位上,没有继续喝茶,只是微眯着那双阅尽人世风霜的老眼,越过跳跃的微弱火光,深深地、长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眉眼带笑的孙女,眼神里似乎有一层极深沉的情绪在悄然翻涌。
林青青靠在柔软的羊毛垫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肚皮被里面的小家伙轻轻顶了一下,带着点不安分的动静。
她下意识伸出手,隔着厚实的大棉袄轻轻抚了抚隆起的高处,目光正撞上主位上林老爷子望过来的视线。
老人眼底原本深沉的波澜尽数化开,只余下一片温厚慈祥的光晕。
“能融入这样的环境,说明你有股韧劲儿,也懂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