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里的水温在一点点拔高,发出了极轻微的、宛如夏夜秋虫低鸣般的细细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愈发阴沉,屋里的橘红火光在地上拉扯出长长的阴影。
西屋里依然寂静,但东屋那边,忽然传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窸窣声。
紧接着,是干草席和厚羊毛垫在翻身时受压发出的轻微轻响。
随即,一道压得极低、带着刚从深沉睡眠中转醒时特有的沙哑与温软的女声传了出来。
“……喝口水再睡,慢着点,别压着肚子……”
藤椅上的两个男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韩知林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漆黑的眸子一片清明。
他与林向远对视了一眼,极为默契地同时放轻动作站起身来。
片刻之后,东屋那块深蓝色的厚棉门帘被一只手轻轻挑开。
周婉茵微低着头迈步跨了出来。
她身上的灰色毛衣有些压出了褶皱,脑后挽起的发髻微乱,散下几缕碎发搭在耳边,但那双生得极为端庄的眼里已然褪去了长途跋涉的重重倦意,恢复了往日的温雅与清明。
抬眼的瞬间,猛然瞧见端坐在堂屋里的女婿和二儿子,周婉茵先是微微一怔,随后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长辈慈爱的歉意笑意。
“瞧我,这一合眼竟睡得这么沉。”
周婉茵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压低嗓音快步走到桌前。
“你们俩什么时候回来的?”
“外头冷成那样,怎么在堂屋里干坐着,也不去敲门叫醒我们?”
韩知林走上前,提起那只已然重新烧滚的铜壶,从一旁扣着的白瓷碗里取了一只,倒了大半碗滚烫的白开水,温声应道:“妈,我们也刚回来没大会儿。”
“知道您和爷爷、爸一路在火车上受了累,哪能扰了你们休息。”
他将冒着热气的水碗推到周婉茵手边,眼神往虚掩的帘子后瞟了瞟,低声问:“青青还在睡着?”
“嗯。”
周婉茵接过温热的瓷碗,指尖贴着碗壁汲取着暖意,神情柔软得化成了一汪水。
“刚才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直喊口渴,我喂她喝了小半碗温开水。”
“月份大了,身子沉得翻不过来,我给她后腰垫了个荞麦皮枕头,这会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打起小呼噜睡过去了。”
说着,周婉茵的目光落在了八仙桌上那个藤编箱子和小布包上,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青青平时习惯用的东西都给搬过来了?”
“都拿过来了。”
韩知林点头应道:“换洗的、写稿的、消遣的,还有她爱吃的点心果脯,全搁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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