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看似风光的见报稿件背后,不知有多少个深夜,趴在昏黄摇曳的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地修改推敲。
刚下乡的时候,又不知耗费了她多少心血去平息乡野间的龃龉与琐碎。
周婉茵低垂下眼睫,借着端茶的动作掩去了眼角那一抹微不可察的晶莹。
林天越在桌下轻轻覆住了妻子的手背,温热的掌心微微用力,胸膛深沉地起伏了一下。
话匣子一旦打开,堂屋里的笑声与烟火气便再没断过。
从乡村农田建设聊到今年开春的引水渠规划,又细细问了村里知青们的口粮配给与生活状况。
林天越语间极有分寸。
既表达了对基层干部扎实苦干的崇高敬意,又以长辈的身份托付了对青青未来的关照。
每一句话都说得张大源心头滚烫,只觉得这位从京市来的大市长比县里那些端架子的干事不知亲和了多少倍。
不知不觉,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已然彻底暗沉下来,唯有西边天际还残存着一抹如火烧般的橘红晚霞。
生铁火炉里的干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林天越抬腕看了一眼表,微笑着欠身穿上了棉鞋:“老哥哥,嫂子,时候不早了。”
“青青那丫头醒来若是没瞧见我们,怕是又要挂心。”
“今天冒昧打扰,咱们改日再聚。”
“哎呀,这天都黑透了,怎么也得在家里吃了杂面饽饽再走啊!”
李翠英急忙擦着手站起身挽留。
“不了嫂子,家里做好饭了,还有老爷子还在等着呢。”
周婉茵也笑着下了炕,利落地穿好羊绒大衣,动作温雅从容。
“等以后有机会了,可以去京市走一走,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张大源两口子见实在留不住,非要披上大袄一路送出门。
坚硬的冻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一直送到院外那棵被风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榆树下,张大源才顿住脚步,用力拍了拍韩知林的肩膀,粗声说道:“你们就安心在那院子里住下,有啥需要的,知会一声,我张大源随叫随到!”
“老哥哥,留步吧,快回屋,屋外冷。”
林天越再度用力握了握张大源长满老茧的手,郑重道别。
风渐渐停了。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铺陈在漫无边际的林海雪原上,将天地间染上了一层肃穆而壮阔的酡红。
三道长长的影子被夕阳斜斜地拉扯在干硬的雪壳子上,随着行走的步伐微微摇曳。
一路走来,林天越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行至麦场中央,望着远处那座青砖小院烟囱里升起的一缕青白炊烟,林天越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呼出一团浓白的热汽,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被冷热交替激出的薄雾,转头看向身侧高大挺拔的女婿。
“知林——”
林天越的声音有些低缓,带着看尽千帆后的感慨与释然。
“方才听了张大队长那番话,我这心里,算是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韩知林抬眼,目光清澈而专注。
林天越重新戴上眼镜,拍了拍韩知林的肩膀,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线:“你们在这里,是真的适应了,也是真正扎下根了。”
“你们两个年轻人,能在这样艰苦的大环境里立得这么稳,受人这般爱戴,这很好,非常之好。”
女儿说暂时留在这边不去京市,他和妻子心里都是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