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姜涛把拳头捏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可我不敢提啊。姐,你是不知道镇上那些人眼皮子有多高。冬梅她妈在镇粮站看大门,平时鼻孔朝天,我要是空着手去,或者拿个几十块钱去提亲,人家能直接拿大扫帚把我轰出来,到时候连冬梅在医院里都得跟着我丢人。”
姜蜜听着,没插话。这年头,城里人看乡下人确实带着股天然的优越感,尤其是粮站、供销社这种单位的职工家属,手握一点小权力,更是把门槛看得比天高。姜涛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莽,但在心上人这事儿上,脑子倒是不糊涂,知道要顾全姑娘的脸面。
姜涛顿了顿,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没人经过,这才神神秘秘地往姜蜜跟前凑了凑。
他压低了嗓门,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姐,我跟你说实话,你别跟妈漏了底。我在装卸队攒下的,加上年前跟着姐夫倒腾收音机分的,我现在全部身家,有一百四十块钱。”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腰杆子明显挺直了不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姜蜜:“姐,你说,这一百四十块,够不够我去提亲?”
一百四十块,放在大河村,那绝对是一笔能让全村老少爷们儿眼红的巨款。刚才张红琴在灶房里念叨的谢木匠家三丫头,彩礼只要六十块,这钱都够娶两个半了。
姜涛显然也是这么算的。他觉得自己兜里揣着这笔巨款,怎么也能在李家老太太面前挺直腰杆了。
姜蜜看着他那副等着被夸奖的样儿,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不够。差得远呢。”
姜涛脸上的得意劲儿一下子没了,脖子往前一梗:“咋就不够了?一百四十块啊!村长家给闺女办喜事也花不了这么多!”
“你也知道那是村里。”姜蜜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给他算账,“李冬梅是镇上的正式工,吃商品粮的。你要娶人家,按镇上的规矩,彩礼起码得一百块打底吧?这还不算完,人家城里姑娘出嫁,现在时兴要‘三转一响’。就算你不给凑齐,自行车得有一辆吧?手表得有一块吧?”
姜蜜看着弟弟渐渐发白的脸色,继续往下说:“永久牌自行车,一百五十六块,还得要票。上海牌全钢手表,一百二十块,同样得要票。光这两样大件加起来,就得小三百块钱。还不算办酒席、买新衣裳、扯被面的钱。你这一百四十块钱拿出去,连辆自行车的轱辘都买不齐,人家凭什么把闺女嫁给你这乡下泥腿子?”
账是死理,越算越心惊。
姜涛听得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他平时在村里晃荡,觉得自己兜里揣着十几张大团结就是有钱人了,压根没细算过城里人结婚是个什么开销。
这会儿被亲姐扒开一算,他瞬间就焉了。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老槐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正好砸在姜涛的脖领子里。
他也没顾上擦,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肩膀塌了下去,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三百多块……还得要工业券……”
姜涛喃喃地念叨着,声音里全是挫败,“装卸队一个月十八块,收音机现在风声紧又不能天天干。就算我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好几年。等我攒够了,冬梅的孩子怕是都会打酱油了。”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脸,声音闷得发慌:“姐,那你说咋办?难不成我真得听妈的,去相看那个谢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