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纸贴在墙上,一笔一划从数字开始练。
她有功底,手也稳,因此写出来的字比旁边乙班那些开蒙的小孩强出一大截。
苏砚书经过窗前,眼角余光扫到她案上的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笔锋软塌,结构松散,墨团晕染,这般字迹便是埋进土里沤上十年,怕也及不上他半分笔力。
他面上未露半分笑意,那抹极淡的弧度却像沾了墨的蛛丝,悄无声息地透着股轻慢。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风骨的折辱。
赵金宝在身旁跟着嗤笑一声。
最近从苏砚书嘴里听到不少她的黑料,也是很鄙夷这女子的行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了。
苏晒秋听见了脚步声,没抬头继续写。
老槐树下,几个学子正在闲聊。
赵金宝先是四下瞄了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开了腔:“你们不知道吧?”
“那个烧水的苏阿宝,追着苏兄追了好几年呢!那时候她胖得……啧啧,二百多斤,压在碾盘上能把石磙压裂!”
“噫!”
“竟有此事?”
几人眼中闪烁着八卦之光。
赵金宝“昂”了一声,“她啊,现在为了苏兄,清减下来了,倒是有点毅力,可瘦下来长得也就那样吧,哪里配得上苏兄……”
他撇了撇嘴,后半截话含在嘴里,没吐出来,但意思比吐出来还明白。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学子“哦”了一声,拖着长音,眼珠子转了转。
“原来还有这段过往……”
赵金宝叹了口气,替苏砚书不忿:“之前还觉得苏兄语太激烈,后来听闻往事,才懂得他的苦楚。”
“苏兄看不上她,她就因爱生恨,见了面就语相激,恨不得把砚书兄踩进泥里,又甩都甩不掉,如今还追来咱的私塾,啧啧……”
他顿了顿,摇头晃脑叹息,“可怜苏兄一介君子,读了一肚子圣贤书,遇上这等泼妇,真是书生遇莽妇,道理讲不转啊。”
几个人交头接耳,有人“啧”了一声,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一个穿灰袍的学子压低声音感叹道:“难怪她一个女子跑来读书,我想着还有几分进取心,原来是缠着人不放,这般不知廉耻,夫子怎么还留她在茶水间?”
另一个接话:“整日烧水沏茶,偷听我等念书,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苏砚书扶着树低头叹息,听着这些话,嘴角却慢慢牵起来。
那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连日来的憋屈堵在心口,像一团湿棉絮,这会儿终于被人拧了一把,挤出几滴黑色的汁水来!
他没有附和,没有点头,甚至也跟着同情了自己。
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差点滴下几滴泪来。
在那些窃窃私语快要消散的时候,他轻轻开口,“此等女子,简直是玷污了这方清净地,偏生避无可避,当真是……晦气至极。”
他说完叹息一声,转身往正堂方向走,留给旁人一个孤寂的背影。
老槐树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跟着走了,有人站在原地干咳两声。
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学子靠在树干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从始至终没抬头,也没插话。
等人散了大半,他才把书卷合上,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独自往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