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隔壁东屋的张卫国差点疯了——“大半夜的不睡觉,打铁呢?!”没人搭理他。
第二天,赵大根远远站在五十米外观察,看到火花飞溅的场景,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他以为那俩又在造炸弹了。
第三天上午。
一台造型狂野、粗犷、充满原始机械暴力美感的全手工剥粒机,出现在了知青院的院子里。
底座是两根粗木桩钉死在地上。
中间架着一根铁轴,铁轴上焊着两个带齿的铁辊——齿是用废铁丝一根一根弯出来焊上去的,间距精确到毫米级别。
铁辊下方放着一个铁皮槽子接粒子。
驱动方式是脚踏——一块木踏板连着自行车链条,链条套在齿轮上,踩一脚转三圈。
整台机器没有一个买来的现成零件。
全是废品站的破烂拼的,连喷漆都没有。
裸露的铁件上还带着锈迹和焊疤。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像一头用钢铁碎片拼成的怪兽。
林红梅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成了。试试。”
苏雪把一根苞米棒子塞进两个铁辊之间的缝隙。
然后她踩下踏板。
轰隆隆——!!
整台机器剧烈震颤。
铁辊飞速转动。
苞米棒子被两排铁齿死死咬住,碾压、剥离。
苞米棒子被两排铁齿死死咬住,碾压、剥离。
金黄色的苞米粒子像瀑布一样从铁皮槽子里倾泻而出,哗啦哗啦砸在下面的麻袋里。
三秒钟,一根苞米棒子剥得干干净净。
剩下光秃秃的芯子从另一头啪地弹出去,打在院墙上。
林红梅抓起一把剥好的苞米粒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颗粒完整,没有碎的。
“漂亮。”
消息传开了。
打谷场上,全村人围着那台丑出天际但实力炸裂的机器,里三层外三层。
苏雪踩着踏板。
一根接一根的苞米棒子被塞进去。
苞米粒子哗啦啦往外涌。
原本三百个人搓一天的量,这台机器一个小时就干完了。
有人开始欢呼,有人蹲在地上,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苞米粒子,沉默地流下了眼泪。
不是伤心,是活了半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东西——被从手搓的苦海里捞出来的轻松。
吴大壮站在人群最外围。
他看着苞米粒子瀑布般从机器里倾泻而出,看着苏雪踩踏板时面无表情但极其流畅的姿态,看着林红梅叉着腰站在旁边指挥堵口的得意样子。
他低下了头,他的手心里还有昨天搓苞米磨出来的血泡。
在这台机器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力气、他的男人靠得住——一文不值。
吴大壮在心里默默地、彻底地承认了一件事。
当天晚上。
老张汉带着几个年长的村民,提着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郑重其事地放在了知青院门口。
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
“林知青,苏知青。”老张汉站在门外,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发颤但真诚,“全村人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句话。”
“说。”林红梅站在门框里,手里端着碗。
老张汉直起腰,老眼泛红。
“往后,向阳大队的事,你们说了算。你们说往东,没人敢往西。你们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那它就是从西边出来的。”
他说完,再次弯腰鞠了一个深深的躬。
身后几个村民跟着鞠躬。
林红梅没说话,她看了一眼苏雪。
苏雪正坐在炕沿上翻赤脚医生手册,头也没抬。
“进来坐。喝碗粥再走。”
老张汉的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门外的月光很亮。
照在那台丑陋的剥粒机上,照在打谷场上堆得满满的苞米粒子上,照在劳动模范的锦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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