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俩姐妹一对视,好似王八对上绿豆了——
“咱们不单要院子,钱也得都弄过来!”
“对!孙子有了,重孙子也该有!”
齐招娣下定结论,把嘴里叼着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眼神在自己三个儿子身上扫过。
如果老狗给自己三个儿子都给了院子,三个儿子就都能说上媳妇了!
不上班,单租院子也够吃用。
再有三个儿媳妇伺候,那么自己这日子,真就过成神仙了!
她恶狠狠道:
“闹,往死里闹!”
从京郊到齐宅,两个多小时的路,这伙人一路走一路宣扬。
齐招娣走在最前头,逢人就诉苦。
齐来娣跟在后面,见人就说“我爷爷黑心”、“把我家的院子白给了大房”。
她那两个姘头在左右帮腔,一个说:“齐达友这个老头儿不是人,把二房的祖产全吞了!”
另一个喊:“给大房置办七八套院子,连女娃都有,二房却连块砖都摸不着!”
这种话,最合闲人的胃口。
不明就里的人,越跟越多。
等他们走到齐宅巷口时,身后已经聚起了一百多人,黑压压一片。
这话传了几十张嘴,早变了味,到了后来已经传成“齐达友抢了二房所有的院子,强行给了大房”。
跟来的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自己要替天行道。
这天正是1977年10月23日,星期天。
这个日子本身没什么特别。
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像谁把一床旧棉絮铺在了头顶。
齐宅今天格外清静。
凌和平带着部队去野外大拉练,凌晨四点就走了,走之前没惊动任何人,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薇薇,我走了,两三天回来,注意安全。
字条用搪瓷缸子压着,写得工工整整。
齐梅梅作为军医跟着队伍一起走了。
马蓝的妈病了,齐壮壮和马蓝带着齐星齐阳回她娘家去了。
齐佳佳跟陈红霞出差,齐畴也天不亮就钓鱼去了。
齐春春医院有台手术,走不开。
齐茂茂和王芸刚办完婚礼,正热乎着,窝在自己院子里不出门。
齐玲玲昨晚从文工团回来得晚,这会儿正坐在屋里改一件旧军装。
齐宅里只剩齐达友、闻素美、齐玲玲、齐薇薇,还有丹丹和茜茜两个孩子。
闻素美搬了把藤椅坐在石榴树下,在看丹丹写大字。
丹丹面前铺着一叠旧报纸,手里握着一支中楷羊毫,在写“有连山”三个字。
茜茜蹲在旁边,拿一支铅笔在废纸上算数学题。
她算得认真,眉头皱得跟爷爷一模一样。
齐达友搬了马扎坐在堂屋门口,戴着老花镜,给茜茜判题。
时不时拿红铅笔在纸角画个小圈,说:“这题算得巧。”、“这个地方再想想。”
齐薇薇在西厢房靠窗的桌边画图。
图板上铺着白纸,左边压着一把黄铜镇尺,右边摆着游标卡尺和三支削好的铅笔。
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讲究。
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图纸上的线条映得清清楚楚。
她在画一个防风晒衣夹。
这玩意儿简单极了。
两根夹臂,一个弹簧,一条防风拨杆。
家里晾衣服的时候,尤其是丹丹茜茜的小衣服,风一吹,衣裳老被卷到地上。
脏了,就得重新洗。
这种带拨杆的夹子能把衣裳死死锁在晾衣绳上,多大的风都掀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