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是张雨馨刚熬的,放了红薯,稠稠的,冒着热气。何雨天把碗递过去,没递到她手里,放在门槛上。
“吃了就不冷了。”
那女孩看着粥,没动。
何雨天没催她,转身进屋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门口传来碗和门槛碰撞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蹲在门槛边上,双手捧着碗,喝粥喝得很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又继续喝。
柱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转过头来对何雨天说:“哥,她喝粥的样子像饿了三天的猫。”
“你喝粥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柱子不服气,但没反驳,继续趴窗户上看。
那女孩喝完粥,把碗放在门槛上。她没进来,就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地。
何雨天从屋里拿了一件柱子的旧棉袄,走出去,披在她身上。
棉袄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像戏服。
“你叫柳如烟。”何雨天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没说话。
“我叫何雨天。里面那个是我弟弟,叫柱子。我妈是个大夫,人很好。你在这儿住着,没人敢欺负你。”
柳如烟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眼泪没忍住。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膝盖上,掉在那件旧棉袄上。
何雨天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回屋了。
晚上,柱子睡得像头猪,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嘴巴半张着,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何雨天把他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
柳如烟睡在张雨馨那屋。
何雨天躺下来,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陈翰文说柳如烟的父母被汉奸出卖了,当场就没跑出来。两口子,说没就没了。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出任务的时候,也见过这种事。战友倒在你面前,你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敌人还在开枪。
何雨天翻了个身。
半夜,他听见隔壁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木头。
他爬起来,走到堂屋。柳如烟站在堂屋中间,光着脚,手里抱着那件旧棉袄。
“你怎么不睡。”
柳如烟没回答。
何雨天搬了把凳子,让她坐下。她坐下了,但手还在发抖。
“我爸妈……”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们说出去办点事,让我在家等着。等了两天,他们没回来。”
何雨天没说话。
“后来有个叔叔来了,说我爸妈不回来了。让我跟他走。”柳如烟把旧棉袄裹紧了,“那个叔叔就是白天来你家的那个人。”
“他姓陈,叫陈翰文。”
“陈叔叔说,我爸妈是被一个姓孙的粮店掌柜出卖的。那个人跟我爸认识,我爸还帮过他。”
何雨天记住了这个信息。
“你会不会也像我爸妈一样,一去不回。”柳如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何雨天看着她。
他想说不会。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出去,会去做那些事,会面临那些危险。他没法对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撒谎。
“我会尽量回来。”他说。
柳如烟没再问。
她抱着那件旧棉袄,回了屋。
何雨天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窗外,北平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想起白天贾张氏说的话。捡了个便宜闺女。不是便宜闺女,是一个没了爸妈的孩子。在这个年头,没了爸妈的孩子太多了。
何雨天攥了攥拳头。
总有一天,要让所有孩子都不必流离失所。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像念一个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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