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站在镜子前面,盯着镜子里那个人。深蓝色旗袍,暗花,领口别着珍珠别针。头发盘起来,用发卡卡住,碎发拢到耳后。脸上扑了粉,嘴唇抹了胭脂。她认不出自己。镜子里那个人像她,又不像她。
她伸手扯了扯旗袍领口。领口有点紧,勒得脖子发僵。她怕扯皱了,又缩回手。
何雨天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手术刀,在裤腿上蹭。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
“别紧张。”
“不紧张。”
“你手抖了。”
柳如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细细的,像风吹过树叶。她把手指头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不抖了。
胡同口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一声。她拎起手提包,往外走。手提包皮面磨得发亮,包扣是铜的,磕在手背上,凉。她拉开车门,手指头滑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一下,拉开了。
周太太坐在后座,穿一件紫色旗袍,脖子上挂一串珍珠。珍珠颗颗饱满,在车灯下泛着光。她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座位。“上来,上来。”
柳如烟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轿车开动,驶出胡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周太太的珍珠上,又反射到柳如烟脸上。
“如烟,你这身真衬肤色。”周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柳如烟笑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头摸了摸领口的珍珠别针。“周太太您的东西好,我借您的光。”
“借什么,你穿比我还好看。”周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轿车拐进东交民巷。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黄了,路灯的光穿过树叶,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影子。洋楼门口站着两个卫兵,呢子大衣,白手套。轿车停下来,司机拉开车门。柳如烟下车,挽着周太太的胳膊往里走。卫兵敬了个礼,周太太点了点头。
大厅的门推开,暖气裹着脂粉味扑过来。柳如烟差点打了个喷嚏,忍住了。水晶吊灯挂在天花板上,亮得晃眼睛。男人们穿着军装或西装,女人们穿着旗袍或洋装,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声嗡嗡的,混着杯盏碰撞的声音。柳如烟扫了一眼,看见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军官,肩章上有金星。她记下了他们的脸。
周太太拉着她走到一个中年女人跟前。“这是我表妹的女儿,从上海来北平念书的。”中年女人看了柳如烟一眼,笑了一下。“长得真俊。有对象没有。”柳如烟低下头,手指头绞着旗袍的衣角。“没有。还小呢。”中年女人拍了拍她的手。“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孩子都有了。”周太太哈哈笑,柳如烟也跟着笑,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弯。
周太太被人拉去打牌了。柳如烟端着一杯橘子水,站在墙角,看着大厅里的人。一个穿军装的矮个子从她面前走过去,肚子挺得老高,腰带快系不住了。他走到吧台前面,要了一杯酒,仰脖子喝了。一个穿西装的瘦高个,戴金丝眼镜,手里夹着雪茄,跟一个军官说话。柳如烟听了几句,“物资”“调配”“东北”,听不懂。
她放下橘子水,往侧门走。走廊里铺着地毯,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山水,看不清是哪里的山水。她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扇门,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台灯罩绿色的,光聚在桌上。
她往两边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没人。推开门,闪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铺着地图,用铜镇纸压着,镇纸做成老虎形状。地图上画着红蓝箭头,标着地名。承德、张家口、保定、天津、唐山、秦皇岛。红箭头从北平往外指,蓝箭头从外面往里指。她凑近看,拿手指头在红箭头上面虚虚地比了一下,记下箭头的方向和位置。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夹着说话声。她退到门后,后背贴着墙,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老周,明天演习的事你看了没有。”另一个声音说:“看了,大同那边调一个团。”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柳如烟指甲掐进手心,心跳到嗓子眼。过了两三秒,脚步声过去了。她等了一会儿,探出头,走廊空了。
桌上还有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上面印着“华北剿总作战方案”几个字。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第一期作战目标:肃清华北共军,收复失地。”她合上文件,放回原处。退出门外,把门带上,门缝留得跟之前一样宽。
回到大厅,周太太还在打牌。柳如烟走过去,站在她后面。周太太出了一张二饼,下家碰了。周太太骂了一句。“手气真背。”柳如烟笑了笑,没说话。
宴会散了,快十一点。柳如烟挽着周太太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拦住她们。男人三十来岁,瘦长脸,嘴唇上一撮胡子。他看了周太太一眼,点了下头,目光转到柳如烟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这位小姐面生,头一回来?”他问。
柳如烟手心出汗。她没松周太太的胳膊,笑了笑,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我跟我嫂子一起来的。”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周太太接过话:“老赵,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从上海来北平念书的。怎么了,你查户口啊?”
男人往旁边让了让。“周太太您说笑了。慢走。”
柳如烟挽着周太太的胳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车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门口,正往这边看。她转身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