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跪在何家门口,两只手拍着砖地,啪啪啪,拍得手心通红。她的头发散了,几缕黏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鼻涕。声音尖得像刀刮玻璃,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你害死了我男人!你说话啊!贾富贵死在监狱里了,你满意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在磨石上蹭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抬头。但他的手指头停了一瞬——只一瞬,又继续磨了。嚓,嚓,嚓。
柱子从屋里探出头,看见贾张氏,又把门关上了。
易中海从隔壁出来,蹲在贾张氏旁边,伸手扶她胳膊。“嫂子,起来。地上凉。”
“你别碰我!”贾张氏甩开他的手,甩得太猛,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她撑住地,指着何雨天。“你哑巴了?”
何雨天磨完一刀,把刀翻了个面。他没看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贾富贵怎么死的。”
“病死的!监狱里没人给他吃药!高烧烧了三天,没人管!”贾张氏的嗓子哽住了,缓了一下,又尖起来,“他要是不进去,就不会死!”
“他要是不告密,也不会进去。”
贾张氏的嘴张着,没说出话。她瞪着何雨天,瞪了好几秒。何雨天继续磨刀,没看她。她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了。走得很慢,脚底拖着地,像踩在棉花上。背影瘦得像一把柴火。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何雨天旁边。
“哥,贾婶为什么怪你。”
“因为她找不到别人怪。”
“贾叔真的死了?”
“嗯。”
“他死了,如烟姐的爸妈就能活过来吗。”
何雨天的手停了。他把刀搁在膝盖上,看着柱子。柱子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问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好奇,没有害怕,就是想知道答案。
“不能。”
“那不就结了。”
柱子站起来,拍拍屁股,跑进屋了。
何雨天把刀收起来,别回腰间。他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上午九点。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谁家在烧纸。
他没合上表盖,就那么听着滴答声。听了好一会儿,才把表揣回去。
出殡那天,何雨天去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一个人出的门。张雨馨在厨房切菜,没看见。柳如烟在屋里翻绳,也没看见。柱子趴在炕上写作业,板上的“中国”两个字才写了一撇。
坟地在城外,乱葬岗边上。路不好走,积雪化了又冻,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到的时候,棺材还没放下去。贾张氏跪在坑边,哭得嗓子都哑了,哭一声,咳一声,像破风箱。贾东旭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他比两年前高了半头,瘦,脸上没肉,颧骨凸出来。他没哭,也没看他娘的背影。
棺材是薄板的,白茬,没上漆。易中海出的钱,他没让贾张氏掏。刘海柱和闫富贵站在旁边,谁也不说话。风从乱葬岗那边吹过来,卷起纸灰,落在何雨天鞋面上。
棺材放下去,土埋了。贾张氏又哭了一阵,被人搀走了。易中海临走看了何雨天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何雨天站在坟前。土是新翻的,湿的,里面混着草根和碎石子。木板墓碑上写着“贾富贵之墓”,字是闫富贵写的,毛笔字,工工整整。墨迹还没干透,黑得发亮。
他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膝盖没打弯,腰是直的。弯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片纸灰,被风吹着,滚了两下,贴在他鞋尖上。他没抖掉。直起身,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贾张氏又哭了一声,尖细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何雨天没回头。
回城的路上,陈翰文在胡同口等着。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一大半,烟灰老长,没弹。看见何雨天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去了?”
“去了。”
“鞠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