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声刚响过,厂区里的人开始往食堂方向走。钢水包从车间门口缓缓经过,吊车铁钩在轨道上滑动,发出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摩擦声。何雨天蹲在轧钢车间侧面一段阴凉处,后背靠着墙,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面皮发硬,咬一口需要用劲,碎渣往下掉。他没急着啃完,把馒头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目光落在车间门口那根刚换过的通风管道上,接口处垫着一圈石棉,压得不紧,像随时会松。他正琢磨着下班回去把实验台的螺丝再紧一遍。
谢尔盖从车间侧门出来,没往食堂走,径直朝他这边过来。何雨天没有站起来,等谢尔盖走到跟前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谢尔盖没停步,从他身边经过时低低说了一句:“跟我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刮走,尾音短促,没有在空气里拖出多余的痕迹。他往厂区后面的围墙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里夹着一根烟,还没点,过滤嘴被他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何雨天把馒头收进裤兜,站起来,隔了七八步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废料堆,废料堆里有一截断掉的钢轨,一头埋在碎砖里,另一头像手指一样往上翘着,上面落了一层灰。他们走到围墙根部一处废弃的卸料台下面,那里堆着几个锈透的铁架,头顶一块油布遮了大半光线,地上落着一层铁锈和干泥混合的灰。通风管道的气流从铁架之间穿过,带着机油和焦炭的气味。
谢尔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用手拢着,凑到烟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没有马上散开,在铁架之间的缝隙里停了一瞬,然后被气流扯碎了。他递了一根给何雨天,何雨天摇了摇头。谢尔盖把烟收回去,夹在指间,又吸了一口。他没有立刻开口,视线落在那截翘起的钢轨尖端,像是在等那根烟烧过一个特定的点。
“你最近跟孙总工走得近。”他说。
何雨天蹲在铁架阴影的边缘,没有接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干掉的泥。谢尔盖又吸了一口,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锈铁架上,碎成几截。“你改了他那份图纸。我知道。”他没有转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没有意见。但我提醒你一件事——苏联专家不止我一个。有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何雨天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动。“注意到什么。”
“一个保卫科的年轻人,俄语说得比我好,还能改图纸。你觉得正常吗。”谢尔盖转过头看着他,烟夹在指间,快烧到过滤嘴了,他没有急着吸最后那口。“你是聪明人,不用我说第三遍。”
何雨天没有接话。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离开墙壁的那一瞬间,脊椎靠回砖面时凸起的砖棱硌着肩胛骨。通风管的气流从头顶上方穿过来,把他裤腿上沾的一片碎铁皮吹走了。谢尔盖把那根烟抽完,烟头在水泥地面一角上摁灭,没有扔,收进了自己口袋里。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蹲着的何雨天:“你自己小心。我不希望你出事。”他没有等何雨天回答,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铁架投下的阴影在他经过时改变了形状,他的脚步声在铁锈和碎砖之间断断续续,逐渐被远处车间的噪音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