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七年，我掩护胶东昆嵛山群众转移时挨的枪子儿，子弹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医疗队说救不活，是老乡用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把我从阎王殿抢回来的！”

赵铁头梗着脖子，手指着担架上的小鼠，指尖发抖：“队长，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

“谁不是爹生娘养的？”

大牛“噌”地跳上草垛，草垛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带着哭腔，“小鼠他娘瞎了眼，还坐在炕头纳鞋底，一双双往队伍里送，你们谁家没穿过老乡纳的布鞋？谁家没吃过老乡给的窝窝头？”

老交通员刘驼背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举着旱烟袋，烟袋锅子还冒着微弱的火星：“俺儿子牺牲前，给俺留了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就五个字，多运金买枪。他说，不然弟弟妹妹还得挨鬼子的刺刀，还得受欺负！”

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花往下落，很快盖住了场院上的斑斑血迹，也盖住了草垛上的脚印。

不知谁先哼起了《沂蒙山小调》，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接着有人跟着唱，歌声像团火苗在风雪中窜动，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压过了风声。

臧青山和朱三娃蹲在灶房后墙根，借着灶膛里的余温烤地瓜。

地瓜埋在炭火里，外皮已经烤得焦黑，裂开一道道缝，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甜香味飘出来。

朱三娃用树枝把地瓜扒出来，左手掂着右手接，烫得直跺脚，嘴还不停地吹：“同……同志，俺前几天听路过的货郎说，矿上又饿死人了，有的人家，全家都埋在矿洞边上。”

“吃你的！”

臧青山把最大的那块地瓜推到他面前，地瓜瓤冒着热气，他自己拿起一块小的，外皮上还沾着炭灰。

“陈队长说得对，全国一盘棋，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家乡。”

“可棋盘外的卒子也是命啊！”

朱三娃突然哽咽起来，眼泪掉在滚烫的地瓜上，“滋啦”一声化成水汽。

“俺娘托人捎信来，说矿洞塌方那天，井架上挂满了白布条，都是寻人的，有的布条上就写着个名字，连模样都没来得及说清楚。”

臧青山啃了口地瓜，没说话，腮帮子鼓鼓的。

过了片刻，他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去找陈队长说清楚，俺们想回招远，不是逃兵，是想守着矿上的弟兄。”

指挥所里，陈卫国正对着墙上的地图出神，地图用浆糊粘在土墙上，边角已经卷起，上面用红墨水画着蜿蜒的路线，标注着“渤海走廊”“招远”“太行山”几个字。

见二人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条凳，条凳上缺了个角，用铁丝捆着：“坐。听说你们想回招远？”

朱三娃低头盯着自己的布鞋，鞋尖已经磨破，露出半截脚趾，脚趾冻得通红：“俺们在这也帮不上啥忙，还得让人照顾，纯属拖后腿。”

“糊涂！”

陈卫国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碗震得“哐当”响，茶水溅出来，洒在地图的“招远”二字上。

“你们想想，要是人人都回老家打游击，谁来打通渤海走廊？太行山根据地的同志拿什么买枪支弹药？没有枪，没有炮，怎么跟鬼子打？”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按着红色路线，顺着招远往太行山划，指甲在地图上留下一道白印：“从招远到太行山，这一路一千多里地，每一两黄金都是抗日的血脉。运金队的弟兄们把命豁出去，就是为了保住这血脉。这血脉断了，前线的弟兄就得赤手空拳跟鬼子拼，就得流血！”

臧青山突然抬头，眼睛里亮得吓人，攥紧了拳头：“队长，我明白了。打鬼子不能只看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得看着整个中国。矿上的弟兄需要保护，太行山的弟兄也需要黄金，渤海走廊就是连着重地的桥。”

“明白就好。”

陈卫国语气缓和下来，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两人各倒了碗热水，水汽氤氲着往上飘。

“记住，革命队伍里没有少东家，只有同志。你们在矿上挖过金，懂地形，跟着运金队护镖，比回老家更有用。你们都是抗日的好汉，不是累赘。”

深夜，臧青山和朱三娃回到住处，屋里的油灯芯快烧到底了，光线昏黄。

朱三娃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块地瓜皮，讷讷道：“少东……同志，俺是不是太自私了？光顾着自己想家，忘了前线的弟兄还在挨饿受冻。”

臧青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他年轻的脸庞，脸上还沾着点炭灰：“陈队长说得对，咱们不能光顾着自己的小家。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