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泺源公馆。
三楼会议室内,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空气里的滞闷。
宫本千代背对着长条会议桌站立,军靴踩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地板上,靴跟偶尔蹭过地毯边缘露出的木纹,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面前的山东省地图用牛皮纸装裱,边角被手指磨得发亮,红色箭头沿着小清河蜿蜒,最终在寿光县的位置用红漆圈出一个圆点,圆点旁还标注着“运金队伏击点”的小字。
她的食指戴着枚银质戒指,指甲修剪得齐整,此刻正轻轻划过寿光的红圈,戒指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诸君。”
宫本千代缓缓转身,军大衣的下摆扫过椅子扶手。
她的目光像淬了冰,从山田少佐的领章扫到铃木大尉的绑腿,最终停在众人紧绷的脸上。
“就在昨天午时,一支载有数百两黄金的运输队,从寿光县南的芦苇荡里消失了。而负责围堵的第三中队,配备着重机枪和掷弹筒,竟让二十几个只装备步枪的土八方面,带着黄金钻出了包围圈。”
她突然俯身,抓起桌上的青花茶杯,杯沿还沾着半片未化的茶叶,狠狠砸向墙角。
瓷杯撞在青砖上“哐当”碎裂,淡绿色的茶水在地板上蔓延,顺着地毯的纹路渗进去,留下深色的痕迹。
“饭桶!蠢猪!”
宫本千代的声音陡然拔高,军帽下的鬓角微微发抖。
“你们可知这批黄金的分量?按华北军火市价,三百两黄金能换二十挺歪把子机枪,能武装一个加强小队!这些武器落到陈卫国手里,将来射向皇军的子弹,每一颗都有你们的责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北风穿过窗棂的“呜呜”声。
特高课课长山田少佐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的手帕是米白色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汗渍在上面晕开小小的圆圈。
坐在他身旁的小野课长,手指紧紧攥着军裤的褶皱。
“陈卫国……”
宫本千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她望着街面上覆盖的积雪,雪地里还留着日军巡逻队的马蹄印。
“他在济南织了一张网,北到渤海走廊,南到泰安山区,所有抗日武装都听他调度;就像我在这里指挥山东剿匪,从青岛到德州,皇军的据点连成线。这是一盘棋,我们是棋盘上的黑棋,他是白棋,可你们……”
她猛地转身,眼神里带着狠厉:“连对方的棋子藏在哪个炮位、哪个兵线都摸不清!三个月前芙蓉街的行动,你们提前布了六个暗哨,用了两条军犬,结果呢?陈卫国的人不仅救走了被捕的交通员,还顺带炸毁了我们的军火库,六个特工死的死、逃的逃,你们拿什么跟我交代?拿天皇赐予的军刀,去切自己的腹吗?”
情报课长小野猛地站起身,军靴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腰杆却没挺直,肩膀微微塌陷:“大佐阁下,我们已经动用了所有线人,包括芙蓉街的货郎、火车站的搬运工,甚至贫民窟里的乞丐。可陈卫国的武工队就像泥鳅,白天藏在百姓家里,晚上借着夜色行动,我们连他们的落脚点都找不到……”
“借口!”
宫本千代一掌拍在会议桌上,桌上的地图被震得簌簌作响,红漆标注的箭头微微歪斜。
她上前两步,停在小野面前,身高比小野矮了半头,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三个月前你说‘再给我一周时间’,一个月前你说‘线人已经渗透’,现在你说‘找不到落脚点’!小野君,我记得你父亲在关东军情报部任职时,曾在牡丹江生擒抗联的联络员,用三句问话就撬开了对方的嘴,让抗联的补给线断了半个月。难道虎父生了犬子?还是你把天皇的嘱托,都忘在了济南的酒肆和妓院里?”
小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被雪水浸过的纸。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