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芙蓉街大院那间属于她的、狭**仄的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厚厚窗纸的木格窗,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沉闷气息。
她反手轻轻闩上门,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才敢让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稍稍松懈。
一阵虚脱感袭来,她几乎要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然而,职业特工的本能让她立刻警觉起来。
目光扫过房间,虽然一切物品看似都摆在原处,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桌面上那叠她故意摆放得有些凌乱的文件,边缘似乎过于整齐了。
书架第二层那几本用来伪装的书册,间距与她离开时有了差异。
最致命的是,她藏在抽屉锁孔内侧、用一根自己头发丝设下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警戒标记,不见了!
有人进来过!而且进行了极其专业、试图不留痕迹的搜查!
绣娘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是过江龙的人,一定是他!
今天在茶馆那看似不经意的“偶遇”,那冰锥般扫过的目光,根本就是一次居高临下的警告。
他果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个从北平来的魔头,其警惕性和手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他监督的不仅仅是宫本千代,而是整个山东日伪系统。任何被他盯上的人,都如同被毒蛇锁定的猎物,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一阵强烈的后怕和恐慌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她手脚冰凉。
她快步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窥视。院子里一切如常,几个日伪职员懒散地走动着。但她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不止一双眼睛,正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地盯着她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那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加速暴露。
她想起陈卫国和辛青莲一再的叮嘱,“静默”、“保重”、“留得青山在”。
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严格执行了“静默”指令。
过去这一周,她如同一个最胆小、最安分守己的职员,除了本职工作,对任何额外的事情都表现出敬而远之的态度,甚至刻意回避与过江龙一行人的任何接触。
正是这种近乎刻板的“正常”和“低调”,可能暂时麻痹了过江龙,让他这次的搜查一无所获,也为自己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绣娘在心里默念,走到脸盆架前,用冰冷的湿毛巾用力擦了擦脸,刺骨的寒意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
她坐到桌前,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强迫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工作。
她知道,从现在起,自己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演员,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呼吸,都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她要在刀尖上跳舞,在群狼环伺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接下来的几天,绣娘的生活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正常”。她每天准时上班,处理那些枯燥的文书,对所有人都保持一种谦卑而疏离的态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但她装作浑然不觉。
她甚至故意犯一些小错误,比如送文件时走错办公室,或者在与同事闲聊时流露出对“过大官”们高高在上的些许畏惧和抱怨,以此来强化自己“胆小、平庸、无威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