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故意犯一些小错误，比如送文件时走错办公室，或者在与同事闲聊时流露出对“过大官”们高高在上的些许畏惧和抱怨，以此来强化自己“胆小、平庸、无威胁”的样子。

这是一种极其消耗心神的煎熬，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她撑下来了。

一周后，按照惯例，她前往乐园公馆向宫本千代“汇报工作”。

依旧是那间充满和风与杀气的茶室。宫本千代跪坐在蒲团上，慢条斯理地沏着茶，听完绣娘那份毫无营养、仅限于过江龙三人日常出入时间等表面信息的汇报后，她细长的眉毛蹙了起来，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悦之色。

“绣娘，”宫本千代放下茶壶，声音冷淡，带着一丝不满和质疑，“我让你去盯着过江龙，你就给我这些？他们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这些废话，我需要你告诉我吗？我要知道的是，他们关起门来在干什么？他们出去见了谁？说了什么？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做这件事？”

绣娘心中冷笑，宫本千代果然急了，她对过江龙的忌惮和窥探欲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脸上立刻堆起惶恐和委屈的神情，微微躬身，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解释道：“大佐息怒！属下……属下已经尽力了！可是……可是那三位长官戒备心太强了！他们的办公室和住处，根本不让任何人靠近，连送饭打扫都是他们自己人负责！他们每次出门，行踪也极其诡秘，从来不用大院里的车，要么步行，要么在外面雇黄包车，神出鬼没的……属下……属下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宫本千代的脸色，见她眉头越皱越紧，知道自己这番“诉苦”起了作用，便趁机仿佛无意中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有几次，我好像听下面的人闲聊说起，看到过那三位长官……往商埠区那边去了……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商埠区？”宫本千代原本慵懒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他们去商埠区干什么？具体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商埠区是济南的外国人聚居区和重要商业区，情况复杂，过江龙去那里，目的绝不简单。

过江龙去商埠区，目标极有可能是那些暗中支持中国抗日的国际友人或者外国机构。这些人以及他们提供的药品、资金、情报，是抗日武装尤其是八路军在极端困难条件下能坚持下去的重要外部援助。如果这条线被过江龙掐断，后果不堪设想。

她脸上却装出一副被宫本千代突然的严厉吓到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具……具体去了哪里，见了谁，属下……属下真的不知道！他们行动太谨慎了，我们的人根本不敢跟太近……怕……怕被发现……”

“废物！”宫本千代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茶具震得哐当作响，她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这么重要的动向，你竟然现在才说！还一问三不知！我要你有什么用！”

绣娘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伏下身去，连声道：“属下失职！属下该死！请大佐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宫本千代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盯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绣娘，眼中闪过杀机，但最终还是强压了下去。现在还需要这条“狗”去咬过江龙。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地下达了死命令：“绣娘，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手头所有其他工作全部放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我盯死过江龙！他们去哪里，你就跟到哪里！同出同进！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就说是我宫本千代派你去的，有紧急公务需要随时联络！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天、每一刻的详细行踪！特别是他们去商埠区，去了哪里，见了谁，必须给我查清楚！一个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还是像现在这样毫无价值，你就自己跳到黄河里喂鱼吧！滚出去！”

“嗨依！属下明白！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谢大佐不杀之恩！”

绣娘如蒙大赦，退出了茶室。直到走出乐园公馆那阴森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然而，与身体的冰冷颤抖相反，她的内心却燃烧起一团炽热的火焰。

危险与机遇并存！

宫本千代的暴怒和死命令，反而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可以“名正顺”、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保护”地去近距离监视、甚至跟踪过江龙的“尚方宝剑”。

她可以在宫本千代和过江龙这两条毒蛇的夹缝中，跳一场极度危险却也可能收获巨大的“刀尖之舞”。

她强压住激动的心情，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恭顺和惶恐，快步返回芙蓉街大院。

刚走进大院门口，她就看到过江龙带着那两名贴身护卫，正从主楼里走出来。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