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楚鳞飞抬头：“老陈，我说句实在话，你可能不爱听。我以前在南方军，也遇到过类似情况。上面解决不了，怎么办？只能向地方摊派。按田亩、按人口，征收军粮军饷。虽然百姓叫苦，但队伍能维持下去。你们八路……太讲究了！这样下去，队伍会拖垮的！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等打跑了鬼子，再补偿百姓也不迟！”

陈卫国猛地抬头，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楚鳞飞的建议，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摊派？征收？这与他以及这支队伍坚持的信念截然相反。

“老楚，”陈卫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楚鳞飞，“你知道我们八路军，和你们南方军，最根本的区别在哪里吗？”

楚鳞飞一怔，没有回答。

“不在于谁枪法好，谁战术高。”陈卫国一字一顿地说，“在于，我们来自百姓，依靠百姓，一切为了百姓。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某个政府，某个党派，是为了千千万万像你我的爹娘、兄弟姐妹一样的普通老百姓！如果我们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就去搜刮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口粮，那我们和鬼子、和那些欺压百姓的旧军队，有什么分别？”

他走到楚鳞飞面前，语气沉痛而坚定：“是，摊派也许能暂时让队伍吃饱一顿。可然后呢？我们会失去民心！失去了老百姓的拥护和支持，我们就是无根的浮萍，鬼子的刺刀一下就能把我们捅穿！渤海走廊为什么能存在？不是因为我们有多了不起，是因为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用独轮车、用扁担、甚至用性命在支撑着它！他们为什么愿意？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他们的队伍！”

陈卫国的声音在简陋的指挥部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楚鳞飞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以对。

他想起南下溃败时，沿途百姓看到他们如同见到瘟神般躲避的场景；也想起加入八路军后，看到老乡们冒着杀头危险给队伍送粮、送情报的场面。那种眼神，一种是恐惧和疏离，一种是信任和亲切。

“可是……眼前的难关怎么过？”楚鳞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和挣扎。

陈卫国目光重新投向地图，手指坚定地点在几个位置：“难关要过，但路不能走歪！我们可以发动群众，生产自救！山区可以开荒种粮，组织妇救会纺线织布。可以精兵简政，节约每一个铜板。更重要的是，打鬼子要更巧！零敲碎打，积小胜为大胜！专挑鬼子的运输队、小据点下手，以战养战！就算牺牲，也是牺牲在打鬼子的战场上，死得其所！而不是因为抢了老百姓的活命粮，愧疚一辈子！”

他看向楚鳞飞，眼神坦诚而灼热：“老楚，你是一员难得的战将！我希望你留下的，不只是一身打仗的本事，更是一颗真正和老百姓站在一起的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无愧于‘中国军人’这四个字，才能在青史上留下堂堂正正的一笔！”

楚鳞飞浑身一震，陈卫国的话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南方军内部的腐败倾轧，想起上级那些冠冕堂皇却不顾士兵死活的命令，再对比陈卫国和八路军所做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老陈，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那就按你说的办！怎么干，你下令，我楚鳞飞绝无二话！”

陈卫国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眼前这点困难，打不垮我们！来，我们再仔细研究一下，怎么打鬼子的运输队，既能解决补给，又能扩大战果！”

两人的头重新凑到油灯下，在地图上指指点点，激烈的讨论声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那一页关于“摊派”的提议，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虽然激起了涟漪，但最终沉入了水底。

信任的基石，在经历了这次无声的考验后，变得更加坚硬。

只是，宫本千代的威胁未除，南方军的触手仍在，渤海走廊上的斗争，注定更加残酷和复杂。

泺源公馆三楼，宫本千代的办公室仿佛刚刚被台风席卷过。红木办公桌翻倒在地，文件散落一地，一个精美的景德镇瓷花瓶在墙角碎成齑粉。

宫本千代长发披散，站在窗前。

远处，芙蓉街方向和货台那边，冲天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映得她苍白的脸上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