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来的援军,像一股血腥寒流,涌进了济南城。
松井旅团麾下的坂田联队,兵力足有八百余人,装备精良,士兵脸上带着从华北平原扫荡中淬炼出来的戾气。
他们入驻城西原韩复榘部的旧兵营,操练的号子声日夜不息,给本就压抑的古城更添了几分肃杀。
泺源公馆,三楼办公室。
宫本千代站在窗前,望着西边兵营方向升起的滚滚烟尘。
“大佐,坂田大佐派人送来拜帖,请您今晚赴宴,商讨下一步剿匪事宜。”山田少佐垂手立在身后,声音小心翼翼。
“拜帖?”宫本千代自嘲,“是来宣示主权,看我笑话的吧?”
她能想象出,坂田那张眼高于顶的脸。
北平方面派他来,明为增援,实为监视,甚至取代。
她在山东接连受挫,已经让华北日军总部高层失去了耐心。
“回复他,我身体不适,军务繁忙,宴会就免了。剿匪计划,我会让人抄送一份过去。”宫本千代声音淡漠,“提醒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些。北平来的‘客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哈依!”山田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他清楚,宫本大佐与坂田联队之间的嫌隙,从这一刻起已经公开化了。
宫本千代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芙蓉街大院上。
绣娘失踪后,她以铁血手段清洗了这两个核心据点,所有中国籍人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清退,稍有嫌疑即秘密处决。
如今,这里真正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皇道乐土”。
“陈卫国……你现在,在干什么呢?”她喃喃自语。
南山,八方面军指挥部。
陈卫国、楚鳞飞、辛青莲等人围坐在地图前,气氛凝重。
“宫本千代把芙蓉街和泺源公馆变成了铁桶阵,咱们的耳朵和眼睛都瞎了。”小鼠挠着头,一脸苦恼,“北平来的鬼子援军又凶又横,看样子要动真格的了。”
辛青莲目光坚定,看向陈卫国:“队长,芙蓉街大院那边,虽然中国人被清干净了,但日本鬼子总要吃饭。厨房采买、洗衣清扫这些粗活,他们自己人不干,还得靠中国人。如果要派遣线人,这是个缺口。”
陈卫国目光一闪:“有把握吗?”
“有一个机会。”辛青莲压低声音,“大院厨房原来的采办老周,是我远房表亲,前些天被鬼子赶出来了。他说,接替他的是个叫‘赵秃子’的汉奸,正在招一个可靠的人帮忙,主要是买菜运粮干粗活。这个人……不需要多机灵,但要身家清白,老实肯干。”
“身家清白?”楚鳞飞皱眉,“现在济南城里,哪还有‘清白’人家?”
“有。城西有个王百万王大户,是铁杆汉奸,上个月带着家小跑去重庆表忠心,结果半路飞机被鬼子打下来了,全家死绝。他家里有个远房侄子,叫王大山,一直在乡下种地,很少进城,认识他的人不多。我们可以让人冒充。”
陈卫国沉思片刻:“风险很大。一旦被识破,就是送死。”
“队长,让我去吧!”一个蹲在角落阴影里的年轻人突然站起来。
他叫大山,是青莲社的骨干,模样憨厚,皮肤黝黑。
“我老家就是城西的,口音对得上。我见过王百万几次,他家的事也听说过一些。装个老实巴交的乡下种田人,我能行!”
陈卫国看着大山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心中不忍。
潜入虎穴,九死一生。
但他更知道,失去芙蓉街大院这个情报来源,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八方面军将如同盲人骑瞎马。
“青莲,你亲自安排,务必周密。”陈卫国最终下定决心,语气沉重,“大山,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看清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传递情报,不轻举妄动。记住,你的命,比任何情报都重要!”
“是!队长!”大山挺起胸膛。
几天后,一个背着破包袱的憨厚青年“王大川”,通过汉奸赵秃子的关系,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戒备森严的芙蓉街大院后厨。
他手脚勤快,沉默寡,除了埋头干活,从不多看多问,很快赢得了日本厨子的信任。
他将大院每日的人员流动、物资调配、甚至垃圾倾倒的细节,默默记在心里。
一条极其脆弱却又至关重要的内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顺利埋下了。
就在大山成功潜入后不久,坂田联队的“新官三把火”终于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