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按在陈卫国的肩膀上。
陈卫国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十几张写满悲愤的脸。
一股难以形容的自责,猛地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众人,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压抑的呜咽,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他想起自己站在地图前,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
想起他下达总攻命令时,那份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
想起同志们出发前,眼中燃烧的战意……这一切,如今都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是我的错……都是我……低估了她……低估了鬼子宫本千代……”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三百个鬼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们的线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手背瞬间皮开肉绽,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队长!胜败乃兵家常事!”小鼠急声道,“咱们……咱们这次是栽了,可根没断。您看,大牛哥还在,我也还在,还有这十几号弟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青山?”陈卫国惨然一笑,“多少好兄弟……把命丢在城里了……楚团长的人……王队长带来的东北同志……还有我们那么多武工队的骨干……那都是咱们渤海支队的筋骨啊!现在……全折在济南了!因为我……因为我的冒进!我的愚蠢!”
他颓然地滑坐到冰冷的土地上,双手抱住头。
那份面对日寇的从容笃定,此刻被济南城的血火彻底打散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宫本千代,这个出身特务世家的女人,其狡猾狠毒和战略眼光,远超出他之前的预估。
她不仅看穿了他的计划,更早就埋下了这支致命的奇兵,耐心地等着他自投罗网。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的惨败。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伤势较轻的战士侦察回来,带回了更坏的消息。
“队长……城……城门全关了……鬼子正在全城大搜捕……见人就杀……好多没撤出来的老乡……也……”战士说不下去。
陈卫国猛地抬起头,走到小鼠和大牛面前,脸上不再有颓丧。
“回指挥部。”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嘶哑。
他转身,率先向着南山根据地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
小鼠和大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们默默地招呼战士们,相互搀扶着,跟上陈卫国的脚步。
来时,他们是一支士气高昂的利剑。归时,他们是一群伤痕累累的残兵。
来时路,已被鲜血染红。
归途,更是迷雾重重。
但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心中那口气没散,这场与恶魔的战斗,就远未结束。
只是,下一次亮剑,需要更久的蛰伏。
南山,八方面军临时指挥部。
陈卫国像一尊石像,背对着洞口,站在那张济南城防地图前。
代表日军突然出现的蓝色包围圈,已经将整个济南城核心区域吞噬。
三天三夜,陈卫国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一滴水。
他就这样站着,太阳穴的位置,被拳头反复捶打。
他感觉不到疼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三百个鬼子……那三百个装备精良、如同天降的鬼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个问题,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反复回忆着战前收到的每一份情报,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北平方面以“兵力不足,防卫吃紧”为由,明确拒绝向济南增兵。
那份情报,确认无误。
正是这封电报,让他最终下定了“宫本千代外强中干、可一举击破”的决心。
“假的……全都是假的……那封电报……根本就是宫本千代和北平鬼子唱的一出双簧,是故意放出来麻痹我们的烟雾,是引诱我们上钩的毒饵!”
而他陈卫国,这个自诩谨慎的八方面军指挥员,带着所有的抗日精锐力量,一起冲进了日寇那个早已张开的的血盆大口。
“一将无谋,累死千军……一将无谋,累死千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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