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通往济南的崎岖山道上,一辆由两匹瘦马拉着的、用毡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破旧带篷马车,正在黑暗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结冰的车辙和碎石,发出单调而令人昏昏欲睡的“咯噔、咯噔”声。寒风从毡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车内没有灯,只有外面偶尔掠过的、被云层遮蔽大半的惨淡月光,透过缝隙,在车厢内投下瞬息万变的、斑驳陆离的光影。
陈卫国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背靠着冰冷的车厢板壁,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摇晃。他没有睡,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着对面毡布上那些变幻的光影,目光却似乎穿透了黑暗,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投向了刚刚离开的那座混乱未平的潍县城,也投向了前方那座杀机四伏的济南城。
大牛蜷缩在对面的角落里,怀里抱着用油布包裹的长枪,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但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显露出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潜藏的压力。小鼠则坐在靠近车辕的位置,耳朵竖起,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瘦小的身影几乎融入了黑暗。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沉郁。这与数日前奇袭“泺源”公馆、缴获丰厚、凯旋而归时那种压抑的兴奋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略带挫败感的凝重,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陈卫国的眉头,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拧成了一个结。他在反思,深刻地、甚至带着一丝少有的惭愧在反思。
他低估了小林樱子。
他以为,在宫本千代步步紧逼、八路游击队兵临城下的绝境中,小林樱子这样一个来自东京、背景显赫、肩负“钦差”使命却又陷入内部倾轧的女间谍,会选择最符合“常理”的退路——逃往青岛,依托家族关系和海军力量,保全性命,甚至伺机反扑。他基于对地图的研判、对胶济铁路掌控力的分析、以及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一般心理揣测,做出了这个判断,并且巧妙地将这个判断“泄露”给了宫本千代,意图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然而,小林樱子用一记漂亮的、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金蝉脱壳”兼“反道而行”,给了他当头一棒。她不仅没有逃向青岛,反而在制造了完美的“仍在潍县、等待救援”的假象后,以一种近乎冒险的方式,直接潜回了济南,潜回了宫本千代统治的核心,潜回了那个刚刚经历过血腥“肃清”、理论上最危险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大意,最安全……”陈卫国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自诩善于揣摩敌人心理,善于利用地形和局势,却在小林樱子这个看似陷入绝境的女间谍身上,犯了经验主义和思维定式的错误。他把她想“简单”了,或者说,他用衡量一般日军军官或特务的尺子,去衡量了一个从东京间谍学校这种特殊熔炉里锻造出来的、兼具了冷静、狡诈、胆大和某种近乎偏执的“使命感”的对手。
“队长,还没睡?”小鼠细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关切。他察觉到了陈卫国不同寻常的沉默。
陈卫国轻轻吐出一口在冰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的气息,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坦诚的反思:“在想小林樱子的事。这次……是我判断失误了。我以为她会逃,没想到她敢回。而且回得这么巧妙,这么大胆。”
大牛的鼾声停了,他也醒了,瓮声瓮气地说:“队长,这有啥?鬼子狡猾,咱们下次逮住她就是了!再说了,咱们在潍县也没白跑,鬼子自相残杀,游击队趁乱捞了一把,咱们也看清了这女鬼子的路数,不亏!”
“大牛说得对,也不全对。”陈卫国缓缓道,“咱们是没白跑,缴获了不少,也搅乱了鬼子。但看轻敌人,就是最大的危险。这次是小林樱子,下次可能是宫本千代,或者其他更狡猾的对手。我们打的是游击战,是在敌人心脏里活动,一步错,可能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