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泰山南麓,凤凰岭。
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山谷间沉滞的、带着血腥味的薄雾。灰白色的光线,艰难地穿透被硝烟和尘埃染得污浊的空气,吝啬地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短暂而残酷屠杀的土地上。凤凰岭并非多么险峻的高山,只是一道横亘在济南南部平原与南山余脉之间的、相对平缓的黄土山梁,岭上树木稀疏,遍布着裸露的岩石和经年累月被山洪冲刷出的沟壑。一条被行人车马踩踏得坑洼不平的土路,蜿蜒着从岭下穿过,连接着山外的平原村镇和更深处的崎岖山路。
此刻,这条土路及两侧方圆数百米的区域,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狂暴的巨兽践踏蹂躏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浓烈的血腥气,以及一种皮肉被灼烧后的焦臭。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扁担、箩筐、倾倒的粮袋(里面漏出些发霉的杂粮),更多的是横七竖八、姿态各异的尸体。
尸体约莫有六十多具。他们大多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对襟短褂,有破棉袄,有打着绑腿,也有光着膀子。手里拿的武器更是杂乱,老套筒、鸟铳、大片刀、红缨枪,甚至还有锄头和铁叉。此刻,这些武器和他们的主人一样,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沾染着暗红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许多人死前瞪大了眼睛,脸上凝固着惊愕、恐惧、愤怒以及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的致命伤大多在胸腹和头部,伤口边缘整齐,是制式步枪子弹造成的贯通伤或爆裂伤。还有一些尸体被手榴弹炸得残缺不全,内脏和碎骨溅得到处都是,将黄土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几只羽毛被烧焦的乌鸦,在稍远些的枯树上“呱呱”地叫着,猩红的眼睛贪婪地盯着这片丰盛的“筵席”。晨风呜咽着掠过山梁,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尚未燃尽的碎布,打着旋,仿佛亡魂不甘的悲鸣。
就在不到两个时辰前,这里还充满了一股粗野而亢奋的喧嚣。“黑虎山”和“七星坛”两个在济南南部颇有些名号的江湖山头,纠集了手下最能打的六十多个亡命徒,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沿着这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熟路”,打算突袭山外一个据说囤积了日军粮食的“维持会”仓库。他们的计划简单而直接:抢了粮食,立刻撤回山里。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领头的是“黑虎山”的二当家,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彪形大汉,绰号“独眼彪”。他骑在一匹抢来的瘦马上,挥舞着一把鬼头刀,对跟在后面、因为即将到手的“肥肉”而兴奋不已的喽啰们吼道:“兄弟们!手脚都麻利点!抢了粮食,赶紧回山!鬼子那些两条腿的废物,追不上咱们!等咱们回了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七星坛”的“白扇子”军师,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阴鸷的中年人,虽然心里隐隐觉得这次下山过于顺利,周围安静得有些反常,但看着士气高昂的队伍和近在眼前的“粮食”,也把那份不安压了下去,只是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他们太自信了。自信于对地形的熟悉,自信于以往鬼子扫荡时的“迟钝”,更自信于八路军“危耸听”的警告。他们认为,就算有鬼子,也不过是些看守仓库的废物,一轮猛冲就能打垮。
然而,就在他们的队伍大半进入凤凰岭下那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最前头的探马已经能看到远处“维持会”仓库模糊的轮廓时——
“咻——!”
一发拖着凄厉尖啸的、赤红色的信号弹,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前方一个早已被废弃的、长满荒草的烽火台废墟后冲天而起!刺目的红光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昏暗,将洼地里这六十多张惊愕万分的脸,照得一片惨红!
“不好!有埋伏!”独眼彪反应不慢,厉声大吼,“撤!快往山上撤!”
但是,已经晚了。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