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千代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站在桌前,手里紧紧攥着早已没有任何声音的听筒,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放下听筒。
“呵……呵呵……”她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不知是哭是笑的怪异声响。眼中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绝望到极致的疯狂。
“小林樱子……小林樱子!”她低声嘶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毒液,“你竟然……竟然敢如此对我!你这个贱人!叛徒!我当初在潍县……在潍县就该亲手宰了你!让你和你的报告,一起变成灰!”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她恨自己,为什么在潍县没有当机立断,不计代价地除掉小林樱子!为什么要犹豫,为什么要顾及什么“同窗之谊”、什么“东京背景”、什么“华北方面军的反应”!一步错,步步错!让那个贱人逃出生天,带着致命的毒药回到了北平,给了自己这致命的一击!
她也恨自己,为什么在山东,没有从一开始就集中全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将那个叫陈卫国的八路军指挥官和他那支该死的游击队彻底碾碎!为什么要玩弄那些所谓的“权谋”,搞什么“驱虎吞狼”,结果狼没吞掉,老虎反咬了自己一口,而陈卫国那条泥鳅,却越钻越深,把山东搅得天翻地覆!
左右摇摆,首鼠两端,既想巩固权力排除异己,又想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结果两头落空,满盘皆输!她宫本千代,东京间谍学校的精英,帝国的将军,竟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愚蠢的错误!
“啊——!”极度的自我憎恶和走投无路的恐惧,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左右开弓,对着自己那张曾经精致冷艳、此刻却扭曲如恶鬼的脸,狠狠地、连续地扇了过去!
“啪!啪!啪!啪!”
清脆而狠辣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密室里反复回荡,异常刺耳。她下手极重,毫不留情,仿佛打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那个让她陷入绝境的、愚蠢而可恨的“自己”。脸颊瞬间高高肿起,火辣辣的剧痛传来,嘴角被打破,温热的、带着腥甜气味的鲜血立刻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她昂贵的将校呢军服上,留下几点暗红的污渍。
她喘着粗气,停下来,双手撑着冰冷的桌面,身体因剧烈的情绪和疼痛而微微发抖。嘴角的鲜血滴滴答答落下,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凄艳的血花。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墙壁上那面巨大的、镶嵌在鎏金框里的威尼斯水银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恐怖的脸。头发凌乱,脸色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红肿和青紫,嘴角破裂流血,眼神空洞、疯狂、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绝望和……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被激发出来的、更加歇斯底里的凶光。
困兽犹斗。
对,她宫本千代,还没有完!她手里还有兵,还有枪,还有对渤海走廊关键节点的控制!小林樱子想让她死?陈卫国想看她笑话?那些泥腿子土匪想把她拖垮?没那么容易!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拼死一搏!用最后的力量,去完成那个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目标——掐断渤海走廊!夺取黄金!只要拿下那支运金队,将沉甸甸的黄金送到北平,送到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面前,那就是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反击!就是她宫本千代绝地翻盘、挽回一切的唯一机会!
一股混合着绝望、疯狂和最后赌徒心理的邪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起来,瞬间压倒了恐惧和悔恨。她猛地直起身,胡乱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也抹去了最后一丝软弱。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重新抓起那部完好的电话,拨通了寿光日军守备队的专线。电话很快接通。
“我是宫本千代!”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狰狞的严厉,“听着!寿光,渤海走廊的咽喉!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从今天起,给我把寿光周边,像梳子一样,给我梳上十遍,一百遍!大量征召伪军,编成搜索队、巡逻队、侦察队!给我撒出去,撒到每一个村庄,每一片田野,每一座山坳!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八路军的运金队给我挖出来!把黄金给我夺回来!”
她几乎是对着话筒咆哮:“我警告你们!黄金,一两也不能从寿光漏过去!运金队,一个人也不能放跑!这是死命令!如果让黄金或者运金队从你们的防区溜走,你们所有人,包括你,统统军法处置!切腹谢罪!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