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老瓜山,八路军指挥部。
暮色如同一口倒扣的、浸透了陈年血锈的巨大铁锅,沉甸甸地压在整个老瓜山巅。最后的残阳挣扎着从西方云层裂缝中挤出几缕暗红如凝血的光,无力地涂抹在指挥部草棚那用新旧不一的茅草和树枝胡乱修补的顶棚上,旋即迅速被从渤海方向席卷而来的、更加浓重的墨色吞没。山风比往日更加凄厉,呼啸着穿过光秃的树梢和嶙峋的岩石,发出如同万千冤魂齐声呜咽的尖啸,卷起地面的沙尘和枯草,抽打在草棚的破席门上,发出噼啪的碎响。
棚内,光线昏暗。只有桌上那盏墨水瓶油灯,火苗被从四面八方缝隙钻进来的冷风扯得东倒西歪,忽明忽暗,将棚壁上陈卫国、大牛、周明远以及匆匆赶回的辛青莲几人晃动的身影,扭曲成一群沉默而焦虑的鬼魅。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空气中除了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和潮湿泥土的腥气,更弥漫着一股大战在即、却又前途未卜的沉重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被大牛和周明远从不同方向带回来的、关于南方军那支突击队的最新情报上。
大牛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无意识地反复搓揉着,仿佛想搓掉掌心那层看不见的、令他烦躁的油腻。他是亲自带侦察小组,远远尾随着那支南方军突击队,观察了他们从潜入到集结的几乎全过程。此刻,他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火,不吐不快。
“队长!你是没亲眼看见!那帮南边来的‘大爷’,那架势,那做派!”大牛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长途奔波的干渴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石头,硬邦邦地砸在地上,“他们根本没把济南城里的鬼子当人看!不,是没当回事!大白天,就敢十几号人穿着老百姓衣服,大摇大摆地从西边官道附近摸过来,队形散得跟羊拉屎一样!到了城西那片乱坟岗子,也不找个背阴地方好好隐蔽,直接就蹲在几个大坟包后面,架起枪,摊开地图,指指点点,说话声音隔老远都能听见!”
他喘了口粗气,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鄙夷和难以理解的怒火:“他们看济南城,就像看自家后院!那个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下巴有刀疤的汉子,听他们喊‘胡营副’。这家伙对着手下人嚷嚷,说什么‘乐园公馆不过是个大点的院子,里面鬼子都是些老爷兵,吓唬老百姓行,见到咱们中央军的真家伙,准保尿裤子!’‘一万大洋算什么?等咱们端了宫本千代的老窝,把她的脑袋挂在济南城门楼上,重庆的赏钱,够兄弟们下半辈子躺在金山上花!’听听,这他娘的是打仗?这是逛窑子!是去捡金子!”
陈卫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在摇曳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被他手指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的济南城防简图上。大牛的描述,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骄兵。而且是骄狂到近乎愚蠢的骄兵。他们带着“中央军”的优越感,带着对“地方土顽”(包括日军和八路军)的轻视,更带着对巨额悬赏的贪婪,一头撞向了济南这个看似虚弱、实则依旧獠牙森然的钢铁囚笼。
“大牛说的,基本属实。”周明远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绳子绑着腿的破眼镜,他负责汇总济南城内地下线人传回的消息,语气相对冷静,但眉宇间的忧虑同样浓重,“城内我们的人观察到,这支南方军突击队潜入后,活动相当……张扬。他们似乎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对城内一些次要街道和日伪机关的位置摸得挺准。但他们的行动缺乏隐蔽性,在几个预定接头点和物资囤放处,都留下了比较明显的痕迹。宫本千代的特高课和宪兵队,最近几天异常安静,但暗地里的眼线明显增多。尤其是‘乐园’公馆周边,便衣密度增加了至少一倍,而且伪装得更好,更隐蔽。我感觉……鬼子像是在故意放他们进来,张开了一张网。”
辛青莲坐在靠门边的阴影里,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脸上带着连夜奔波传递消息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澈锐利。她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周干事观察得对。我在城里的几个可靠内线也反馈,宫本千代最近表面上焦头烂额,应对北平压力,收缩防御。但实际上,‘乐园’公馆内部的戒备和通讯联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频繁和隐秘。她手下的几个行动队长,最近都见不到人。我怀疑,她早就察觉了南方军这支突击队的意图,甚至……故意泄露了一些‘乐园’公馆防卫‘空虚’的假消息,引他们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