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冯国先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他脸上的青白渐渐被一种病态的潮红取代,那是一种情绪剧烈波动后、强行用意志力压下的表象。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手指有些僵硬地活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看向陈卫国。
但这目光,与刚才那种带着优越感的审视和辩论的锐利已然不同。那里面没有了刚才被陈卫国剖析计划漏洞时的难堪和动摇,反而重新凝聚起一种更加偏执、更加决绝、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后反弹起来的、冰冷的傲气。仿佛为了掩盖内心的动摇和不安,他必须用加倍的自信和固执,来武装自己,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陈队长。”冯国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仿佛在宣布某项重大决定的庄重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提醒,冯某听到了。你对敌情的了解,确实比我预想的要深一些。看来,你们八路军在情报方面,确实下了些功夫。”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重新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是,陈队长,你或许忘了,或者,你从未真正理解过,什么是真正的军人和真正的战争!”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陈卫国,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宣讲般的激昂:“军人,当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魄!战争,特别是我们目前进行的这场关系到民族存亡的圣战,需要的是能振奋人心、能改变态势的‘大胜’、‘奇胜’!需要的是能像闪电一样刺破黑暗、让敌人胆寒、让同胞欢欣的‘壮举’!而不是像地老鼠一样,今天扒个炮楼,明天截辆粮车,小打小闹,零敲碎打!那样打下去,十年,二十年,能把鬼子赶出山东吗?能把鬼子赶出中国吗?”
他的手臂猛地一挥,指向窝棚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他想象中的旌旗和凯歌:“我们黄埔军人,我们中央军的精锐,深入敌后,不是为了来跟你们八路军抢那些边边角角的功劳,不是为了来搞什么‘合作拔钉子’、‘袭扰运输队’!我们来,就是要干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要打掉敌人最嚣张的气焰,砍掉敌人最得意的头颅!就是要用我们的行动告诉全中国、全世界,中国的土地上,还有敢于向魔鬼亮剑的勇士!还有能直捣黄龙、斩将夺旗的英雄!”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晕更加明显,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宫本千代,就是这颗最该砍的头颅!‘乐园’公馆,就是这面最该夺的旗帜!不打掉她,不端掉它,我冯国先,愧对身上这身军装,愧对黄埔母校的教诲,更愧对那些在长清、在全国各地牺牲的袍泽弟兄!”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陈卫国,而是看向自己那两名同样被这番话语激得脸色通红、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的卫士,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我意已决!原定计划,不变!目标,‘乐园’公馆,宫本千代!时间,就在明晚子夜!各部,按预定方案,秘密向济南东南郊外集结地运动!电台静默,途中遇小股敌人,能避则避,不能避则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然后,他才重新侧过身,用眼角余光扫了陈卫国一眼,那眼神中,再没有了刚才的些许动摇和复杂,只剩下一种混合了高傲、决绝和一丝“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疏离。
“陈队长,”冯国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矜持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距离感,“你的好意,冯某心领了。你对敌情的‘提醒’,冯某也会‘酌情’考虑。但如何打仗,如何完成上级赋予的使命,如何实现我辈军人报国之志,我冯国先,自有主张,无需他人置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淡:“至于合作……看来,我们双方对如何抗日的理解,差异太大。你们八路军,习惯了你们的‘稳妥’打法。我们中央军,也有我们中央军的‘雷霆’手段。既然理念不合,勉强凑在一起,也是互相掣肘,徒增烦恼。此次会面,就当是互通声气。往后,你们打你们的游击,我们干我们的斩首。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盼贵部,在我部行动之时,莫要‘无意’中妨碍,或者,像在长清那样,‘恰好’又离得太远,来不及‘策应’。”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讽刺和切割。大牛听得怒目圆睁,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咯响,若不是陈卫国一个眼神制止,他几乎要冲上去揪住冯国先的衣领。辛青莲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和深深的忧虑。
陈卫国静静地听着冯国先这近乎宣泄般的宣和最后的切割之词,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冯国先那张因激动和固执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却可能将他自己和手下七十名弟兄都焚为灰烬的火焰,心中那最后一丝试图挽回、试图避免无谓牺牲的希望,也如同这大雪湖畔的寒气,一点点冷却、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