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她脑中飞速碰撞、权衡。她脸上那瞬间闪过的、近乎赞同的狰狞,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无奈、焦虑和一丝不甘的复杂神色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彻底吐出,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本田一郎,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谦逊而略带苦笑的、属于“听取意见后深思熟虑”的表情。
“本田阁下高见,一针见血,振聋发聩。”宫本千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矜持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前辈指点的感激,“用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确实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阁下所‘三光’之策,昔日帝国皇军横扫中原,所向披靡,正是赖此无上威力。卑职每每思之,亦是心驰神往,恨不能效仿先辈,以铁血涤荡山东污浊,还帝国一片朗朗乾坤。”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委婉,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苦恼:“然而……阁下久在北平,统筹全局,高瞻远瞩。卑职在山东蹉跎数年,于地方民情,也算有些粗浅体会。山东此地,民风……确实与他处不同。此地百姓,受孔孟遗毒甚深,又好讲什么‘忠义’、‘气节’,性子极为执拗,多是宁折不弯的‘犟种’。若一味以杀立威,以血慑人,短期内或可见效,然恐激起更烈之反弹,使潜伏之抵抗分子,如陈卫国、南方军之流,更易蛊惑人心,获得藏身之基,补给之源。届时,剿之不尽,抚之更难,渤海走廊永无宁日,岂非有负北平重托,有碍帝国圣战大业?”
她观察着本田的脸色,见对方那和煦的笑容微微有些凝滞,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连忙继续道:“卑职愚见,当前首要,仍在‘人心’。需以‘文’佐‘武’,双管齐下。一方面,对已暴露之抵抗分子、与八路、南方军勾连者,自然要坚决铲除,毫不留情。但另一方面,对广大懵懂百姓,则需着力‘争取’,‘分化’,‘利用’。”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阴谋家特有的、黏腻的蛊惑力:“我们应当大力‘发展’线人,不是那种被迫的、畏缩的,而是主动的、甘愿的。用金条,用官位,用各种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将他们牢牢绑在我们的战车上。让他们渗透到市井街巷,田间地头,去替我们说话,去散播‘大东亚共荣’、‘日中亲善’的论,去诋毁八路军是‘流寇’,南方军是‘败兵’,让他们内部的猜忌和矛盾,从底层开始滋生、蔓延。我们要树立‘模范’,奖励‘良民’,让一部分人先‘亲日’,先‘得利’,用活生生的例子,去诱惑、分化其他人。久而久之,谎说上一千遍,也会有人将信将疑。等大部分人都只顾眼前蝇头小利,或者慑于我们的‘怀柔’而不敢异动时,陈卫国这些人,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到那时,我们再行雷霆一击,方能事半功倍,长治久安。此所谓……瞒天过海,攻心为上。”
宫本千代说完,目光恳切地看着本田。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她确实认为单纯的杀戮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甚至会加剧矛盾。但她更真实的意图,是争取时间,是用一种看似更“高明”、更“长远”的策略,来掩饰她目前面临的兵力不足、控制力下降的窘境,来应对北平对她“治安不力”的指责。同时,也是在委婉地表达,对“三光”这种过于极端、可能引发更大混乱和舆论危机的策略的保留。她需要北平的支持,但不是这种可能把她也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支持”。
本田一郎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和淡淡失望的平静。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茶水的苦涩,也仿佛在品味宫本千代这番话背后的复杂心思。
“宫本将军,”本田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腔调,“你思虑周详,顾虑良多,这是好事。为将者,确实不能一味逞匹夫之勇。你所说的‘争取人心’、‘分化利用’,也是帝国在华北推行‘治安强化运动’的题中之义。北平方面,自然也希望看到‘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的景象。”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仿佛要穿透宫本千代那层精心维持的镇定外壳:“但是,将军,你要明白。‘文’与‘武’,‘怀柔’与‘震慑’,从来不是非此即彼,而是相辅相成。没有‘武’的‘文’,是软弱,是空谈,只会让敌人觉得你好欺。没有‘文’的‘武’,是野蛮,是消耗,难以持久。这个度,如何把握,考验的是主政一方的智慧和魄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目前看来,将军在济南,似乎过于偏重‘文’的一手,或者说,‘武’的一手,不够硬,不够狠。以至于八路军可以频频得手,城内舆论暗流汹涌,连南方军的残兵败将,都敢在你的眼皮底下搞什么‘斩首’行动(他显然也知道了冯国先部的存在)。这种局面,继续下去,无论你发展多少线人,树立多少‘良民’,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你,宫本千代将军,未能有效控制济南,未能保障渤海走廊的安全。这,才是小林樱子之流,敢于在北平攻讦你的最大凭仗!”
宫本千代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本田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掩饰下的虚弱本质。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本田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那抹失望更浓了。在他看来,这个女将军,或许有些小聪明,有些手腕,但骨子里,还是缺少帝国军人,特别是开拓局面、镇守一方的将领所必需的那种铁血果决和破釜沉舟的狠劲。太过计较得失,太过注重“技巧”,反而失了“大势”。这样的人,在顺境时或可守成,在逆境中,特别是面对陈卫国那种不按常理出牌、坚韧如野草般的对手时,就难免左支右绌,捉襟见肘。难怪会被小林樱子那样的后起之秀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