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先环顾四周,跟随他攀城进来的二十多名精锐,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而黑暗中,鬼子的嚎叫声和枪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火车站方向的枪声,也正在迅速向这边移动,显然,他派去的那组人,正在被鬼子咬尾追击,情况危急。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暴怒,如同毒火,焚烧着冯国先的五脏六腑。益都!这个他以为唾手可得的“硬核桃”,竟然崩掉了他满口的牙!什么内线情报,什么守备松懈,全他娘是狗屁!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就等着他来钻!
“啊——!”冯国先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鬼子机枪喷吐火舌的位置,恨不得用眼神将其撕碎。但他知道,再打下去,他带来的这点本钱,就要全部赔在这里了。
“撤!”这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和不甘,“交替掩护!往北门方向撤!出城!到城北十里外乱坟岗集合!”
命令下达,剩下的队员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边疯狂地向后投掷手榴弹,用冲锋枪扫射追兵,一边相互搀扶着,向来的方向,向黑暗中溃退。
来时如猛虎,去时如丧家之犬。
当冯国先带着残存的、不足三十人的队伍,狼狈不堪地逃出益都县城,重新回到那片冰冷的乱坟岗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清点人数,昨夜参与进攻的五十余名精锐,只回来了二十八人,个个带伤,其中重伤五人。派去火车站的那组人,只回来了三个,个个如同从血海里捞出来一般。
损失了近半人手!而且都是跟随他多年、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弟兄!
冯国先一拳狠狠砸在旁边一座残破的墓碑上,拳头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满腔的怒火、屈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益都的鬼子,不仅早有准备,而且战斗力远超他的预估!那些鬼子兵在战斗中的疯狂和顽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高喊着“天皇陛下万岁”,端着刺刀发起反冲锋,重伤倒地还要拉响手榴弹……那种歇斯底里的顽抗,是他之前在寿光,甚至在很多正面战场上都未曾见过的。
宫本千代!一定是她!是她提前通知了益都守军!这个毒妇!
冯国先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么致命的错误——轻敌。他把一次偶然的、对手麻痹大意下的偷袭成功,当成了自己战无不胜的资本。他把胶济铁路线上的重要据点,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他小看了鬼子的凶残和顽固,更高估了自己这支小部队的攻坚能力。
冰冷的晨风吹过乱坟岗,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钱,也吹得幸存的南方军士兵们瑟瑟发抖。他们或坐或躺,包扎着伤口,沉默地喘息着,脸上再也没有了昨夜出发前的骄狂和兴奋,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惨败后的茫然。
冯国先望着灰白色的天际,望着远处益都县城那模糊的、却仿佛在嘲笑他的轮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益都,成了他吞不下、更吐不出的苦果。而渤海走廊的局势,因为他这次鲁莽的冒进和惨痛的失败,变得更加混沌、更加险恶。前路,似乎布满了荆棘和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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