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

益都城南，离城墙一里多地的一片乱葬岗子后。枯树歪斜，坟茔错落，磷火在潮湿的空气中幽幽飘荡。冯国先伏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包后面，他身后，影影绰绰，是十个他亲自挑选的、从南方军老兵中拼凑出来的“敢死队”。这些人是他此刻唯一能倚仗的、勉强有点战斗经验的骨干。再往后，更深的黑暗里，是王老五、侯三以及他们召集来的那两百多号“好汉”，像一群躁动不安的野兽，潜伏在夜色中，粗重的喘息、武器不经意的磕碰、压抑的咳嗽声，汇成一片压抑的嘈杂。

冯国先对这片嘈杂很是不满，但此刻已无暇计较。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堵在夜幕中显得格外高大的城墙。城墙上方，两个背着枪的鬼子哨兵身影，在垛口间缓慢移动，像是钟摆。探照灯的光柱刚刚从这片区域扫过，正移向别处，留下大约两三分钟的相对黑暗。

就是现在！

冯国先猛地拔出嘴里的短刀，向前狠狠一挥。没有喊叫，只有急促的、压到最低的喘息和脚步声。十个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坟包后窜出，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城墙根。他们手里拖着两架用麻绳和木棍临时捆扎的、粗糙不堪的软梯。

城头上的鬼子哨兵似乎听到了一点异响，停下脚步，狐疑地探身向下张望。但黑暗太浓了，他们什么也看不清。一个哨兵似乎想喊话询问，另一个则摆了摆手，大概是觉得又是野狗或是什么小兽。就在这短暂的迟疑间，冯国先已经第一个冲到了墙根下。他背靠冰冷潮湿的墙砖，胸膛剧烈起伏，耳朵紧贴墙壁，听着上方鬼子的脚步声远去。

“快！上！”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

两架软梯被猛地抛起，前端粗糙的铁钩（从盐场找来的废料）在墙砖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勉强挂住了垛口边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冯国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城头似乎没有反应。也许鬼子认为又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不能再等了！冯国先第一个抓住晃动的软梯，手脚并用，咬着短刀，奋力向上攀爬。粗糙的麻绳磨得手掌火辣辣地疼，木棍在脚下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他不敢往下看，只死死盯着上方越来越近的垛口黑影，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嘴里满是血腥味。短短十几米的高度，此刻却如同天堑。

终于，他的手够到了垛口边缘冰凉的条石。他屏住呼吸，双臂用力，脑袋小心翼翼地从垛口边缘探出。左右一看，那两个鬼子哨兵，一个正背对着他，走向远处的角楼，另一个则面向城内，似乎在打哈欠。好机会！

冯国先如同狸猫般翻上城墙，就地一滚，隐入垛口的阴影。他身后的弟兄也一个接一个，喘着粗气爬了上来，动作远不如他利索，但总算都上来了，十一个人，挤在狭窄的城墙马道上，浓重的汗味和喘息声弥漫。

冯国先指了指背对他们走向角楼的那个鬼子，又指了指打哈欠的那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他自己握着短刀，弓着身子，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迅速向那个打哈欠的鬼子摸去。那鬼子刚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似乎觉得背后有些异样，刚要转身，冯国先已经如同猎豹般从后扑上，左手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右手的短刀在他咽喉处狠狠一划！

“嗬……”那鬼子只发出半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猛地一僵，温热的鲜血喷溅了冯国先一手。冯国先死死勒住他，直到他身体软下去，才轻轻放倒。几乎同时，另一边也传来几声压抑的、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另外三个鬼子，也被扑上来的敢死队员用刀解决了。一切干净利落，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迅速弥散。

成功了！南门城头，四个鬼子哨兵，悄无声息地被抹了脖子！冯国先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和一种病态的宣泄感。看，益都城，老子又回来了！这次，老子要从正门杀进去！

他迅速剥下一件鬼子的军大衣披上，对身边一个队员低吼：“发信号！开城门！”

那队员立刻跑到城墙内侧边缘，掏出蒙了红布的手电，向着城外黑暗处，有规律地闪了几下。

很快，城墙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潮水般的涌动声。那是王老五、侯三带着大队人马，看到信号，从藏身处涌出，向洞开的南门冲来。沉重的包铁城门被里面接应的敢死队员用力推开，发出“嘎吱吱”令人牙酸的巨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