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黄埔精英,什么中央军精锐指挥官,什么复仇雪耻……此刻想来,都成了绝妙的讽刺。他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宫本千代和益都鬼子布下的棋盘上,自以为是的横冲直撞,结果撞得头破血流,差点把命都搭进去。直到此刻,冷静下来(或者说被失败打击得麻木),他才开始真正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败?真的是运气不好,或者鬼子太狡猾吗?
不。是他自己,被“复仇”和“功绩”蒙蔽了双眼,失去了一个指挥官最基本的冷静和判断。他低估了敌人,高估了自己,更愚蠢地相信了那些用金钱收买来的乌合之众的战斗力。他对益都敌情的变化一无所知,对鬼子可能的增援和埋伏缺乏警惕。他所有的决策,都建立在盲目自信和急功近利的基础上。这样的仗,怎么能不输?
一股混杂着羞愧、懊悔、后怕和深深无力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他。他抬起头,望着林间缝隙透下的、惨白的晨光,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茫然。接下来怎么办?回重庆?以连续惨败、损兵折将的身份回去?那无异于自寻死路。留在这里?带着这百十号残兵败将,能干什么?继续去撞鬼子的铜墙铁壁?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树林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负责警戒的士兵低声呵斥,随即传来几句简短的对话。不一会儿,老李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惊讶,走到冯国先身边,低声道:“少校,八路那边……来人了。说是陈卫国队长派来的,领头的是个姓舒的排长,外号‘小鼠’。”
冯国先猛地一怔,混沌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闪过火车站方向那令鬼子束手无策的冷枪……难道是他们?
“快请!”冯国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很快,三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行动矫健、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身材精瘦,面容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稳明亮,正是舒书——小鼠。他脸上也带着烟尘之色,但精神很好,背上背着一支用布包裹的长枪。
“冯长官。”小鼠走到冯国先面前,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这群狼狈不堪的败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无轻视。
“舒排长……昨夜益都火车站……”冯国先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感谢?询问?似乎都难以表达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是我们干的。”小鼠坦然承认,语气平静,“陈队长料定益都鬼子有埋伏,你们强攻会吃亏,所以派我们潜入,必要时策应。炸铁路,打冷枪,都是为了搅乱鬼子部署,给你们创造脱身的机会。”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小鼠承认,冯国先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的滋味。是感激,但更多的是无地自容的羞愧。自己雄心勃勃的“斩首行动”,到头来,竟然要靠一直被自己轻视、甚至嘲讽的八路军游击队,出手相救,才能侥幸捡回一条命!
“多谢……多谢陈队长,多谢舒排长相救之恩!”冯国先抱了抱拳,语气诚恳,但脸上火辣辣的,“若非贵部及时出手,冯某和这些弟兄,恐怕已葬身益都了。”
小鼠摆了摆手:“冯长官客气了。打鬼子,不分彼此。陈队长常说,只要是真心抗日的队伍,遇到了难处,能帮就要帮一把。”
他顿了顿,看着冯国先那颓丧而迷茫的样子,想起陈卫国临行前的嘱咐,放缓了语气,说道:“冯长官,有些话,陈队长让我转告您。”
冯国先精神一振,连忙做出倾听状:“舒排长请讲,冯某洗耳恭听。”
小鼠清了清嗓子,目光清澈而认真:“陈队长说,跟日本鬼子打仗,不能心急,更不能赌气。我们现在力量弱,鬼子力量强,这是现实。硬碰硬,就像鸡蛋碰石头,吃亏的总是我们。不要总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也不要总盯着‘一城一地’的得失。鬼子占着大城市,交通线,那是他们的优势,我们暂时拿不下来,就不拿。我们要做的,是发挥我们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