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益都城,日军守备司令部。
天光尚未撕破东方浓重的云层,但最深沉的黑夜已然过去,天地间弥漫着一片混沌的、铅灰色的微明。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在经历了午夜那场爆炸引发的短暂混乱和更猛烈的爆发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煮沸后又添了猛火的滚油,在益都城内几条主要街巷,特别是司令部门前那片区域,炸裂得更加激烈、更加疯狂。
那两声震撼全城的爆炸,如同两颗投入滚油中的冰块,虽未直接浇灭火焰,却瞬间让油锅剧烈翻腾,让掌控火候的厨子手忙脚乱。胶济铁路被炸,两段铁轨扭曲如麻花,深坑赫然,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小野少佐和松本中尉的头顶。铁路是帝国的血管,是支撑整个山东占领区军事存在和经济掠夺的命脉!在益都这段出事,别说他小野,就是宫本千代将军,也担待不起!来自济南、潍县乃至青岛的斥责和严令,很快就会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八嘎!八嘎呀路!”小野少佐在司令部作战室里,像一头被戳了眼睛的疯牛,暴跳如雷,将桌上的茶杯、文件、甚至那把他心爱的军刀,都扫落在地。他脸上那道疤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变形,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红色。“是八路!一定是八路干的!他们趁乱摸到了火车站!松本君!你的工兵!立刻!马上去抢修铁路!不惜一切代价,在天亮前,必须恢复通车!哪怕只是临时铺轨!”
松本中尉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铁路被炸,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他带来的野战小队,本是用来歼灭冯国先的致命一击,此刻却不得不分兵。但他毕竟是野战军官,知道轻重缓急。铁路不通,后续的增援、补给、乃至他们自身的退路,都可能出问题。
“哈依!”松本重重顿首,声音冰冷,“我带一个小分队和全部工兵,立刻赶赴火车站。这里……”他看了一眼外面枪声爆豆般响起的街道。
“这里交给我!”小野少佐咬牙切齿,“那些冲进来的支那猪,已经被我们堵在街巷里,成了瓮中之鳖!就算分兵,剩下的人,依托坚固工事,也足以守住司令部,把他们钉死在这里!等铁路修好,你的部队返回,就是他们的死期!”
“明白!”松本不再多,转身大步离去,很快,一队约三十人的鬼子兵,在几名背着工具袋、脸色苍白的工兵带领下,急匆匆冲出司令部侧门,向着火车站方向狂奔而去。为了加快速度,也为了震慑可能潜伏的袭击者,松本甚至命令士兵沿途盲目扫射,制造声势。
这一分兵,立刻被在另外三个城门方向被压制得苦不堪、却又因爆炸而看到一线生机的“联军”残部敏锐地捕捉到了。尤其是北门和东门,鬼子在城墙上的火力明显减弱,一些暗处的机枪阵地似乎也哑火了。
“鬼子撤了!鬼子去火车站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冲啊!杀进去!跟冯长官汇合!”已经被打懵、打残的各路“好汉”们,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求生的本能和一丝侥幸心理驱使下,残余的百十号人,乱哄哄地从北门、东门被炸开或撞开的缺口,涌入了城内。西门方向因为距离司令部最远,鬼子撤退也最彻底,那里的几十号人也趁机冲了进来。
这几股惊魂未定的溃兵,在城内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了一阵,最终都被越来越密集的、指向司令部的枪声吸引,陆陆续续汇聚到了冯国先被围困的那片街区附近。当冯国先灰头土脸、身上多处挂彩地从掩体后看到自己手下老李,带着几十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南方军残兵,以及王老五、侯三身边仅剩的十几个铁杆,还有更多面生的、眼神惊惶的土匪盐枭涌过来时,他那颗几乎沉到谷底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一股夹杂着狂喜和更强烈不甘的邪火,再次窜起!
“少校!鬼子分兵了!去火车站了!咱们的人从其他门进来了!”老李脸上混合着血污和硝烟,声音嘶哑地喊道。
“好!天不亡我!”冯国先猛地从石碾后站起,尽管腿肚子还在发软,但眼中重新燃起凶狠的光芒。他看了一眼司令部方向,塔楼上的重机枪虽然停了,但大院门口和围墙后的步枪射击依然精准,显示着里面还有相当的守卫力量。但此刻,他这边聚拢了差不多一百五六十号人,虽然多是惊弓之鸟,可人数优势回来了!
“不能撤!”冯国先的脑子再次被“复仇”和“翻盘”的念头占据,他嘶声吼道,声音因激动而变形,“鬼子分兵,正是我们攻下司令部的好机会!拿下司令部,烧了这狗窝,抢了里面的东西,咱们就算扳回一城!对总部也有交代!兄弟们,跟我上!炸开围墙,杀进去!第一个冲进去的,赏金条!”
“金条”二字,如同强心针,让那些本就为钱卖命的亡命徒眼中又冒出绿光。在冯国先和几个头目的鼓噪下,这群刚刚汇聚、惊魂未定的乌合之众,再次鼓起余勇,嚎叫着,向几十米外的司令部围墙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