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的初夏，本该是绿柳扶风、泉水欢腾的时节。可如今，这座千年古城却被一种比料峭春寒更刺骨的冰冷包裹着。这冰冷，不仅来自街头巷尾日本宪兵明晃晃的刺刀，伪军警棍敲打地面的闷响，更来自“芙蓉街大院事件”后，那弥漫在空气中、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凝滞与压抑。

事件的余波，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在看不见的水面下层层扩散。那份《醒世报》虽被日伪机关以雷霆手段查禁收缴，报馆被捣毁，相关人员“失踪”，但那些照片和文字，却如同长了翅膀，通过口耳相传，通过地下交通员冒着生命危险携带的纸片，在济南城内外，在胶济铁路沿线，甚至在更远的乡村和山区悄悄流传。耄耋老儒绝食抗争，倭酋恼羞成怒，悍然驱逐——这画面，这故事，像一簇微弱的火种，点燃了许多人心中早已冰封的角落。恐惧依旧，但恐惧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茶馆里压低声音的议论，街角交换的复杂眼神，甚至是一些伪职人员做事时那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敷衍……所有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地下潜行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在积聚着力量。

泺源公馆，宫本千代的办公室。厚重的枣红色窗帘依旧紧闭，将那本该明媚的初夏阳光挡在外面，只在边缘漏出一线惨白的光痕。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陈旧纸张和某种挥之不去的、类似铁锈的淡淡气息。宫本千代站在地图前，背影挺直，军服一丝不苟。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撑在桌沿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往日更加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眼眸，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和竭力压制的烦躁。

“芙蓉街事件”带来的羞辱和被动，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北平方面的训斥，暂停增兵扫荡计划的命令，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感到束手束脚。她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焦躁地逡巡，利爪无处施展。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那之后，陈卫国和冯国先的部队，仿佛真的化作了水滴，彻底融入了鲁中山区的崇山峻岭之中。她撒出去的探子、线人，如同没头的苍蝇，在山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带回来的要么是些无关痛痒的、早已被废弃的旧营地痕迹，要么就是干脆泥牛入海，一去不回。泰山，鲁山，仿佛两张巨口，无声地吞噬着她的眼线和耐心。

“陈卫国……你到底藏在哪里？”宫本千代对着地图上山峦的阴影，用日语低声自语，声音干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团迷雾搏斗，明明知道对手就在那里，却怎么也抓不住实体。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比正面战场上的挫败更让她难受。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通往北平的特殊专线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铃声尖锐而急促，打破了室内的死寂，也像一根针，猛地刺在宫本千代紧绷的神经上。

她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这部电话，除了定期汇报和接受指令，很少会主动响起，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她定了定神，缓步走到桌边，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听筒。

“莫西莫西，我是宫本千代。”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往常那个冰冷刻板的参谋声音，而是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笑意，却又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的女声，说的是流利但略带关西口音的日语：“宫本将军，别来无恙？济南的夏天，听说比北平还要燥热几分，将军的火气，可要压一压才好。”

是小林英子。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特高课高级参谋，军衔大佐，一个背景深厚、手腕狠辣、与她宫本千代素来面和心不和，甚至在权力和功劳上多有竞争的女人。

宫本千代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但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小林大佐，有何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小林英子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清脆，却带着一股子冰碴子味儿，“只是刚刚从国内听到一些……嗯，有趣的消息，想着宫本将军或许还不知道，特意来告诉将军一声，也让将军……有个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