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官”兵败离鲁后,王福成这“帝师”的身份自然也就作废了。他先是试图回到教育界,但时局动荡,新学渐兴,他那一套“之乎者也”的旧学问,在学堂里已不那么吃香。加上他自恃曾为“韩府”座上宾,眼高于顶,与同事多有不睦,几经辗转,最终只在城南一条偏僻巷子里,赁了间临街小屋,开了个小小的私塾,靠教附近几个商户子弟识字、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勉强糊口。
然而,随着日军占领济南,他那点微薄的束脩也难以为继。学生纷纷退学,私塾门可罗雀。王福成不甘清贫,更不甘心就此埋没。他看到那些在“维持会”、“新民会”里混得风生水起、穿绸裹缎的旧相识,心里犹如百爪挠心。他也曾数次托人,甚至自己硬着头皮,带着几幅自以为得意的字画,想去“维持会”谋个“文牍”、“顾问”之类的闲差,好歹混口饭吃,说不定还能重振“声名”。但无奈他一介落魄书生,既无雄厚财力打点关节,在日伪新贵中又无过硬靠山,几次碰壁,皆无功而返。档案里甚至附有特务暗访的记录,提到王福成近日常在酒后,于自家门前或小酒馆里,捶胸顿足,高声骂街,语间满是对时局、对“有眼无珠”的当权者、对那些“沐猴而冠”的“新贵”的怨毒和牢骚,说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满腹经纶,无人赏识”、“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奈何明珠暗投”云云。
“怀才不遇……心有不甘……熟知旧学……与韩复榘有过渊源……”宫本千代低声念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轻轻敲击着档案的封面,眼中闪烁着思忖的光芒。一个落魄的、自视甚高却屡屡碰壁的旧文人,对现状极度不满,渴望被“赏识”,渴望重新获得地位和财富,心中那点可怜的“气节”和“面子”,恐怕早已在现实的窘迫和酒精的浸泡下,变得脆弱不堪。更重要的是,他做过“韩府”西席,在济南本地的旧文人圈子里,或许还残存着一点影响力或“资历”。这样的人,不正是她目前需要的吗?
“来人。”宫本千代按响了桌上的电铃。
副官应声而入。
“去,把这个人,”宫本千代将王福成的档案递过去,“‘请’到公馆来。注意,是‘请’。态度要客气,就说……宫本将军久慕其才学,有意请教中国传统文化之精义,以促进中日文化交流,共建‘王道乐土’。明白吗?”
副官接过档案,看了看照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顿首:“哈依!属下明白!”
……
两天后的下午,乐园公馆一楼,一间被临时布置成中式书斋风格的会客室。
房间宽敞明亮,窗户洞开,初夏带着槐花香气的暖风徐徐吹入。屋内陈设雅致,靠墙是多宝阁,上面摆放着些仿古瓷器、青铜器(真假难辨);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翘头案,案上设着文房四宝,还摊开着一卷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拓本(当然是复制品);墙上是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题款都是些听起来很有名头的古人。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味,刻意营造出一种宁静、雅致、充满“文化气息”的氛围。
宫本千代今天没有穿军服,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剪裁合体的中式改良旗袍,外罩一件薄薄的藏青色开司米披肩,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脸上略施粉黛,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也刻意收敛了平日的锋芒,显得平和而……“求知若渴”。她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静静等待着。
门被轻轻推开,副官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王福成。
与档案照片上相比,眼前的王福成更显落魄。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虽然浆洗得还算干净,但袖口和衣襟处已洗得发白,肩膀处还有个不太显眼的补丁。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中分线清晰可见,但两鬓已掺杂了不少灰白。圆框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浑浊,眼袋浮肿,显然是长期睡眠不佳或饮酒过度的痕迹。他进门时,脚步有些虚浮,眼神中混杂着紧张、忐忑,以及一丝竭力掩饰、却又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好奇。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雅致的陈设,尤其是在那紫檀木翘头案和多宝阁上停留了片刻,喉咙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