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中村少佐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有气无力。
“将军……加强警戒……这个,我们当然也想。只是……牛头镇那边,情况……有些复杂。”
“复杂?有什么复杂?”宫本千代眉头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上个月……月初的时候吧,”中村少佐的声音压低了,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们派了两辆三轮摩托,一个小队,去牛头镇那边……例行巡逻,顺便……征收点给养。结果……在镇子西边的土岗下面,中了埋伏。”
宫本千代的心猛地一沉。
“埋伏?谁的埋伏?八路主力?”
“不……不是主力。”中村少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后怕和晦气,“是当地的游击队。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到的炸药,埋在路中间。摩托车……直接就炸上了天。当场死了三个,重伤两个,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能不能挺过去都不知道。带队的军曹,脑袋被炸开了一半……”
宫本千代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仿佛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硝烟、血腥和汽油燃烧的焦臭味,看到那两辆扭曲的摩托和散落一地的残肢断臂。
“从那以后,”中村少佐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别说我们皇军了,就连……就连那些维持会的中国人,那些皇协军,都不敢轻易出城,去牛头镇那边‘扫荡’了。去了……就是送死。那些游击队神出鬼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抓不住。现在,大家……大家也就想着,能安安稳稳守在城里,混口饭吃,平平安安……到时候回国,就谢天谢地了。谁还愿意出去……干那些费力不讨好、还把命搭上的事?”
“混账!”宫本千代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骂,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你们是帝国军人!不是混饭吃的乞丐!守卫防区,清剿反抗分子,是天职!是荣誉!你们竟然被几个土游击队吓破了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中村少佐的声音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气。
“将军,您说得对。我们是军人。可军人也是人,也得有命才能打仗。您知道吗?就在上周,我们有两个士兵,就在昌邑城里的胡同,离指挥部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出去……想买包烟。结果……一个被粪叉,从背后捅穿了胸膛。另一个……被半块青砖,砸碎了脑壳。血流了一地,等我们发现,人早就硬了。将军,这不是打仗,这是……这是活在地狱里!那些支那老百姓,现在看我们的眼神……比山里的老虎还凶!我们一离开军营,一离开人多的地方,就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角落,就会飞出来要命的东西!”
宫本千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愤怒和更深无力感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当然知道占领区的反抗越来越激烈,知道“治安战”的残酷和无奈。但她没想到,在昌邑这样的县城,她倚重的、用来封锁渤海走廊的重要节点,她手下的“帝国军人”竟然已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不敢出城,龟缩据点,士气低落,对老百姓恐惧到了骨子里!
这还怎么封锁?怎么抓运金队?她精心挑选的、看似完美的伏击点,竟然建立在这样一群被吓破了胆、只想混日子的“废物”身上!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像潮水般冲击着她。但在这愤怒之下,是一种更深的恐慌。如果昌邑是这样,那潍县呢?平度呢?招远呢?她寄予厚望的、收缩兵力重点防御的渤海走廊,难道就是这样一副千疮百孔、外强中干的烂摊子?
不!不行!她不能接受!牛头镇,必须守住!必须成为她的猎场!
“中村少佐!”宫本千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重新变得严厉,但底下是掩饰不住的虚浮,“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牛头镇,是渤海走廊上的关键节点,绝不容有失!你必须立刻重整防务,恢复对牛头镇的控制!我会派人,带着我的手谕,还有……额外的特别军饷,马上赶到昌邑!你听着,是银元!整整两箱!还有十根金条!足够让你和你的士兵,好好‘振奋’一下精神了!”
她试图用金钱,砸开这些已经被恐惧和麻木锈蚀的神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办法。
电话那头的中村少佐,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之前麻木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