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从来不仅仅是两军对垒。”小林樱子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山东地图,“人心的向背,信息的真伪,舆论的导向,内部的分化……这些看不见的战线,有时候比正面战场上的炮火,更能决定战争的走向。陈卫国为什么能在南山站稳脚跟?为什么能在渤海走廊来去自如?因为他得到了那些愚昧百姓的掩护和支持。他把自己伪装成‘老百姓的军队’,用那些虚伪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谎,蒙蔽了人心。而我们,却只知道用刺刀和恫吓,把他们越推越远。”
宫本千代的心,被这番话狠狠触动。是啊,陈卫国像水,像风,无孔不入,靠的就是那些泥腿子老百姓!他们给八路报信,藏粮食,掩护伤员,甚至拿起简陋的武器反抗!如果能把老百姓对八路的这点信任和好感摧毁,那陈卫国,不就变成了无水之鱼,无根之木?
“他陈卫国不是自诩‘仁义之师’、‘老百姓的军队’吗?那我们就用他的名号,去做他最不屑、也最伤害老百姓感情的事。把他那层虚伪的画皮,亲手撕下来,让所有人都看看,里面包裹着的,到底是‘仁义’,还是……贪婪、残暴和虚伪!”
宫本千代的眼睛亮了。她明白了!这是毒计,是绝户计!
“具体……如何操作?”
小林樱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副官带着四个穿着便装、但身形精干、眼神闪烁的男人走了进来。这四个男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背影,尤其是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与通缉令上陈卫国那张模糊的画像,有着惊人的相似!
宫本千代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走到那四人面前,仔细打量。是的,从背后看,那宽厚的肩膀,微驼的背脊,走路的姿态……至少有七八分像!侧脸的角度,下颌的线条,甚至鬓角头发的走向,都经过了精心的修饰和模仿!
“我们从济南的监狱、俘虏营,还有地痞流氓里,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本身对八路有仇恨,或者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经过特务机关化妆高手的修饰,再穿上八路那种粗布衣服,绑上绑腿,戴上旧军帽……在夜里,灯光昏暗的情况下,足以以假乱真。”
她走到其中一个身材最为接近的“陈卫国”面前,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男人立刻挺直了腰,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鲁中口音的中国话说道:“老乡,我们是八路军,是老百姓的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声音!连声音都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在夜里,隔着一段距离,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几乎可以乱真!
宫本千代感到一阵冰冷的兴奋。太像了!小林樱子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止如此。”小林樱子挥挥手,让那四人下去,“我们还会对他们进行简单的训练,模仿八路的一些习惯动作和黑话。给他们配的‘队员’,也会是精心挑选的,穿着类似八路的服装,使用五花八门的武器,看起来就像是一支……不那么‘正规’的八路小分队。”
她走回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了济南城繁华的“经二路”区域。
“我们的目标,要选好。不能是铁杆汉奸,那种人杀了抢了,老百姓只会拍手称快。要选那些……表面上顺从我们,缴纳捐款,但骨子里可能同情甚至暗中支持过八路、南方军,在百姓中又有些‘善名’的人。比如,经二路那家‘永丰’当铺的老掌柜,听说每年灾荒还施粥?”
宫本千代立刻明白了。这种目标,最好!抢了他们,杀了他们,再留下“八路”的名号,造成的效果才最具冲击力和迷惑性!善良的掌柜被“八路”抢了,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或者敬佩他“骨气”的百姓,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对八路抱有幻想的商家,会怎么想?
“计划,就在今夜开始。”小林樱子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永丰当铺,是第一家。记住,动作要快,要狠,要留下‘证据’。但最重要的是,要让那个老掌柜……亲口说出,‘陈队长’这三个字。”
宫本千代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残忍和期待的寒光。她仿佛已经看到,陈卫国那“爱民如子”的虚伪形象,在济南百姓心中,开始崩塌。
济南,经二路,“永丰”当铺。
这是一家老字号,门脸不大,但匾额黑底金字,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沉稳。老掌柜姓赵,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眼睛总是半眯着,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和阅尽世事的沧桑。
永丰当铺在济南开了三代,战乱中能保存下来,靠的不仅是手艺和信誉,更是一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心翼翼的平衡。日本鬼子来了,要“治安维持费”、“特别捐”,他咬着牙交了,不敢不交。但暗地里,他也曾通过曲折的关系,给城外活动的抗日队伍,捐过一些钱粮药物。
他看不惯鬼子的横行,也钦佩那些真刀真枪打鬼子的好汉。在街坊邻居中,赵掌柜风评不错,都说他仁义,灾年肯施粥,穷苦人典当也不至于逼得太狠。
夜色渐深,经二路上大部分商铺都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永丰当铺也早已打烊,厚厚的木门板从里面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