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太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伸手把它们拢成一叠,放进那只黑色皮箱里,合上箱盖,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从容,没有慌张,也没有反抗。他甚至对小鼠微微笑了一下:“你们选的时间不错。黎明刚过,人的判断力最差。”
小鼠没有说话,侧身让开通道。山前太郎提着皮箱,跟着他走出车厢。经过那个晕倒的保镖身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但没有开口。
他们穿过两节车厢,到达列车尾部的一扇车窗前。那扇车窗已经被提前打开了,初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窗外的田野正快速地后退,麦茬地的枯黄色在晨光中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
小鼠探头看了一眼窗外。轨道旁边的土路上,一辆马车正并排行驶,马匹的鬃毛在风中飞扬,车夫戴着宽边草帽,看不清面孔。小鼠回头对山前太郎说:“跳下去。马车会接住你。”
山前太郎站在窗口,看了一眼外面疾驰而过的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年纪不小了。”
小鼠说:“我们在下面铺了稻草。”
山前太郎没有再说话。他把皮箱夹在腋下,双手撑住窗框,欠身一跃,从车窗里翻了出去。他的身影在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进路边厚厚的稻草堆里,滚了两下,被马车上的人接住了。
小鼠没有多看。他回身对车厢里的年轻人打了个手势,那扇车窗被重新关上,窗帘拉好,一切恢复原样。那四个年轻人迅速分散开,各自回到车厢不同位置,若无其事地继续他们的旅程。小鼠在过道里站了片刻,等呼吸完全平复下来,才转身走向另一节车厢,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重新把帽子压低,闭上了眼睛。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一如既往。窗外的田野、村庄、树木依次向后掠去,初升的太阳在云层边缘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没有人注意到这趟列车上少了一个人。
与此同时,泺源公馆二楼的办公室里,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正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
小林樱子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眉心:“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宫本千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还是不说话。皮鞭、冷水、饿饭,轮着来了一轮,骨头硬得很。”
“没有招供的迹象?”
“一个字都没有。”宫本千代说,“他们像是受过训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甚至他们连名字都只报了个假名。”
小林樱子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电报,那是北平方面发来的。她扫了一眼,说:“山前太郎今天上午九点到达济南。接待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宫本千代放下铅笔:“礼单已经拟好了。三件宋代瓷器,两幅唐代字画,还有一件明代玉雕。都是从济南几户富商家里抄出来的,品相很好,山前先生应该会满意。”
“人到了之后,先安排在芙蓉街的贵宾楼住下,下午带他去货台参观一圈。晚上的宴会安排在泺源公馆,请你亲自作陪。”小林樱子说,“这几天我们必须把接待做好,不能出任何纰漏。”
宫本千代点了点头,又问:“那两个交通员的事,要不要先放一放?等山前先生走了再接着审。”
“不行。”小林樱子说,“越拖越容易出变故。趁着他们还没缓过劲来,继续审。只要撬开一张嘴,就能顺藤摸瓜挖出八方面军在整个济南的线人网络。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那如果山前先生问起来……”
“就说抓到了两个可疑分子,正在调查。他不会深究的。”
宫本千代没有再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哨兵换岗的身影。晨光落在灰砖墙上,把墙角的阴影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今天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默。
她转过身来:“北平那边有没有说,山前先生这次来,主要是看什么?”
小林樱子放下手里的文件:“沿海防务。从北到南,他要把华东所有据点的防守资料汇总一遍,然后重新调配武器配置。听说还带了一份调令,可以就地调整兵力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