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中,夜色浓得化不开,林间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远处县城方向时不时传来零星的巡夜枪声,闷沉沉飘到树林里。
小鼠蹲在一块隆起的土坡后头,手里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草图,草图上面一笔一笔画着昌邑日军司令部的房屋、院墙、地牢、岗哨的位置。大牛弓着身子站在他身侧,身后十几名精干队员全都半蹲在灌木掩护之下,呼吸放得极轻,没人敢弄出半分多余的响动。
大牛伸出粗粝的手指头,点了点草图上地牢的标记,压低了嗓子开口:“小鼠,这几天咱们摸来摸去,墙根、岗哨、换岗时辰、下水道的出入口,全都摸透了。司令部里头的布防,咱们心里已经有谱了。”
小鼠指尖顺着草图上那条代表下水道的黑线慢慢滑动,眉头微微蹙起:“下水道这条通路,我夜里亲自摸过一回,通道够宽,侧身走完全没问题,鬼子对这里防备松懈,基本上没怎么留人看守。进城救人,城里头的风险,我心里估摸下来,倒是可控。”
一名趴在旁边的队员跟着搭话:“队长,那咱们最大的难处是啥?”
小鼠抬眼望向昌邑县城黑沉沉的轮廓,声音压得很低:“进城救人,闯地牢把白秀娥母子接出来,这是头一关。真正悬在咱们头顶的,是出城之后的路。”
“就算咱们顺顺利利把人从地牢带出来,坐上接应的马车,外头大小道路全有鬼子哨卡,巡逻队来回乱窜。半路上一旦撞上敌人,马车跑不过鬼子的卡车,那咱们所有的谋划,全都要打水漂。”
大牛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粗声说道:“那怕啥!真要是路上遇上了,咱们就跟鬼子实打实干一场!咱们弟兄哪个不是枪林弹雨闯过来的,还怕跟他们硬碰硬?”
小鼠轻轻摇了摇头:“打仗不是逞一腔血气。白秀娥怀里还抱着个几岁大的孩子,小孩子经不起枪炮惊吓。咱们要护着母子两个人,不能放开手脚跟鬼子厮杀。人救不出来,就算咱们把昌邑鬼子杀光,这趟任务也算是彻底失败。”
大牛闷哼一声:“话是这么说,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更好路子。下水道能悄无声息摸进司令部,这已经是老天爷赏给咱们的机会。城里鬼子的本事我心里有数,一个个懒懒散散,夜里站岗打瞌睡是家常便饭,真打起来,未必有多能扛。”
小鼠微微点头:“这话不假,我前次夜里钻下水道溜进去过一趟,亲眼瞧见地牢门口站岗的鬼子抱着枪靠着墙打盹。鬼子的防守看着像模像样,内里漏洞一大堆。我原本觉着,照着这个势头,咱们按部就班,夜里潜进去,把人接出来,趁夜色撤走,十有八九能够得手。”
谁都以为大局已经在掌握之中,一切只等着选定一个夜晚动手。谁也料不到,变故说来就来。
树林外围放哨的暗线,猫着腰飞快钻过灌木丛,一路小跑冲到众人跟前,脸上神色慌慌张张,额头上全是冷汗。
线人喘着粗气,弯腰大口吸气:“队长!大事不好,城里头出了新情况!”
小鼠心里咯噔一下,身子微微前倾:“慢慢讲,出了什么事?”
线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语速飞快:“鬼子从前线传回来消息,确认那名战死的南方军将领的遗孀,就在北王庄扫荡抓回来的这批俘虏里头。他们找来了一个汉奸,这个汉奸从前跟那名阵亡的将军有过来往,也见过白秀娥本人。鬼子打算叫这个汉奸到地牢,挨个辨认所有关押的人。”
大牛眼睛猛地瞪圆,粗声低喝:“辨认?”
“没错!”线人重重点头,“地牢里头关了七八十号抓来的乡亲,不少人心里想着掩护白秀娥母子,打算大伙互相打掩护,混在人堆里头蒙混过关。可是这个汉奸实打实见过白秀娥,连她的长相身形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汉奸挨个过一遍,就算乡亲们拼着命护着,也藏不住。一辨认出来,母子两个人当场就要被鬼子单独提走,到那时候,咱们再想救人,比登天还难。”
小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指尖紧紧捏着那张手绘地图,纸张边角都被捏得起了褶皱。
“汉奸什么时候到昌邑?”
“消息确凿,本来定的是明天上午进司令部地牢辨认人。”线人答道。
大牛猛地一拍大腿,巴掌落在自己的大腿上,闷响一声:“完了!要是等到明天,人一被认出来,咱们忙活这么多天,直接功亏一篑!”
小鼠脑子飞速转动,各种各样的念头在心里翻来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