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道微微一笑，嘴上的话术一套接一套，句句都戳中白秀娥心底最在意的地方，全然是一副哄骗死人也不偿命的做派。

“白女士，这点你大可放宽心。”冯远道缓缓开口，“回到重庆之后，我会立刻向国防部递交正式申请报告，为阵亡的将军追授烈士荣衔。举行一场规模盛大的追悼大会。我还会亲自出面，挑选一块背山临江、风水绝佳的墓地，让将军得以安眠，早日荣登仙界，护佑天下国民安康。”

这一番话，正是白秀娥内心最渴望听到的内容。一想到丈夫死后可以享受到这样的哀荣，她的心神不由得为之动摇。

白秀娥继续追问，眼神恳切：“那我的孩子白小草呢？”

“小草自然也会得到妥善安置。”冯远道张口便许诺，“我动用我个人的人脉，把他送入重庆最好的军事学堂。将来长大成人，就可以像他父亲一般，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场指挥官。学堂附近，我专门为你们娘俩租下宽敞的宅院。你们再也不用留在敌占区，日日担惊受怕，躲避鬼子的搜捕。”

白秀娥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无比坚定。

“冯先生，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讲明白。把孩子平安送到重庆，让他有地方读书成长，完成这件事，于我而便是使命已了。只要小草能够好好活下去，来日长大，走上前线抗击侵略者，那就够了。至于我，把孩子安顿妥当之后，我是一定要回来的。济南这里才是我的战场，我要继续留在这里，跟日本鬼子血战到底。”

听见这话，冯远道的心底满是不屑，暗自嗤笑：“都已经落到我的手心，还谈什么重回济南打仗，简直是异想天开。”

可他脸上半分异样都没有流露，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连连点头，满口应承下来。

“好好好，一切都依你。只要是白女士提出的条件，我全部答应。”

在冯远道的心里面，眼前的白秀娥哪里是什么并肩抗敌的战友，不过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荣华富贵的货物罢了。

嘴上许诺千百条，就算许诺上一百遍，将来做不做，全凭自己的心意，口头的约定，又算得了什么。

白秀娥并没有就此放下疑虑，一桩桩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继续向前追问。

“那我们究竟什么时候动身离开济南？”

“是走水路，走陆路，还是搭乘火车？”

“路途之上，如果遭遇日本鬼子拦截搜捕，我们该如何应对？”

“我们是直接从济南城出发，还是绕道泰安再上路？”

一连串实打实的现实问题抛了出来。

这些具体的行程规划，冯远道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认真盘算过。

他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怎么拿捏筹码、怎么跟各方做交易上面，压根没有细细推敲过撤离路线。

被一连串问题逼到眼前，冯远道不由得沉默片刻，脑子飞快地临时找说辞搪塞。

“白女士，你切莫心急。”冯远道缓缓开口，“现如今济南周边到处都是鬼子的搜捕关卡，你的画像遍布各个城门哨卡。若是贸然动身上路，一旦暴露行踪，只会得不偿失。所有具体的行程，我会一一筹划妥当，等万事俱备，我会立刻派人前去通知你，到时候我们即刻出发。”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与含糊其辞，白秀娥心中警铃骤然作响。

她常年在敌后做情报工作，阅人察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倘若冯远道真的早就做好全盘规划，这些路线、落脚点、应急的方案，本该张口就来。可现在对方却是支支吾吾，拿不出半点实在的计划，只用“不要着急”这种空话来应付搪塞自己。

白秀娥不肯就此放过，继续追根究底：“那我再问你。抵达重庆之后，我们具体要去找哪些负责人？万一追授烈士这件事办不成，追悼会、墓地诸事处处碰壁，又该如何处置？有没有第二套备选的方案？”

这几个问题问到了要害，这些事冯远道从头到尾就没有考虑过。

被白秀娥步步紧逼，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悦，觉得这个女人实在不识趣，分明已经被自己拿捏，还在不停质疑自己。

但他依旧竭力维持脸上的笑意，只是说话的语气，已经悄然多了一层冷淡。

“等到了重庆，自然会有相应的办法。世间诸事，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你现在非要逼迫我给出板上钉钉的答复，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你先回去安心等候消息就好，待我全部安排完毕，自会遣人来通知你，即刻启程。”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继续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