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城内，金三牙与冯远道之间看不见的较量，正在无声进行。

趁着冯远道赴城外酒楼赴宴、和泺源公馆的日军头目应酬的间隙，金三牙找了个借口，踱步来到软禁白秀娥的北屋。门口两名看守特务见到金三牙过来，下意识挺直腰杆。

“金先生。”

“你们两个到院门口警戒，这里我来问话。”金三牙摆了摆手。

两名特务不敢违逆，应声退开到远处。屋内只剩下白秀娥与金三牙两个人，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将两道影子投在土墙上。

白秀娥抬眼看向金三牙，神色带着几分警惕：“金先生，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金三牙没有绕弯子，压低嗓音，直截了当地开口，把一层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白女士，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讲，但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继续看着你被蒙在鼓里。冯远道，早就已经和泺源公馆的日本人暗中勾连。这一趟去往昌邑，根本不只是为了你丈夫的遗档，他是拿你、拿密件，当做两边交易的筹码。”

白秀娥身子微微一震，虽然陈卫国、辛青莲早就对她警示过风险，但从冯远道最亲信的心腹口中亲口听到这番话，依旧带来巨大冲击。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金三牙嘴角掠过一丝冷峭，“他嘴上高喊抗日，嘴上许诺国葬荣光，心里盘算的全是自己的功名利禄。只要拿到昌邑的卷宗，他既可以拿资料向重庆邀功，也可以转手卖给宫本千代换取日军的庇护。你在他眼里，自始至终，只是一枚可以随意取舍的棋子。”

白秀娥的呼吸微微急促：“既然你全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你是他最信任的属下。”

金三牙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起：“我追随他多年，看多了他背信弃义的手段。我不愿意看着自己，跟着他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把实情摊开讲出来，就是要撕破他那层‘抗日同僚’的假面具，把所有事情摆到明处。”

他这番举动，私心混杂着算计。他想要让白秀娥彻底看穿冯远道，搅乱整个局面，让冯远道再也无法从容地扮演义薄云天的抗日英雄。可他没有想到，这一番告密，会把整件事推向更加错综复杂的境地，往后各方纠缠厮杀，很可能没有任何人可以善终。

白秀娥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多谢你把真相告诉我。我心里，已经有分寸了。”

金三牙没有再多逗留，怕停留太久惹人怀疑，转身推门离开。

夜色渐浓，酒楼那边的宴席终于散场。冯远道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脚步踉跄，由两名特务一左一右搀扶着，回到住处院落。

一路上，章丘的日军军官殷勤接待、礼敬有加，这一切，在醉意朦胧的冯远道看来，都是自己斡旋的成果。

他的脑海里满是幻想，自以为已经把宫本千代拿捏在股掌之间，在整个山东地界，自己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从济南到昌邑的路途，在他的想象之中，会一路风平浪静，任凭自己纵横遨游。

走到旅馆院门口，金三牙正亲自带人值守站岗。见到冯远道回来，金三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晃的冯远道。

冯远道酒气喷人，抬起手，重重拍了拍金三牙的肩膀，笑得志得意满。

“三牙，咱们兄弟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回去通知底下所有弟兄，务必提高戒备。等到明天，咱们过了淄河桥，用不了多久就抵达昌邑。只要把那份秘密档案拿到手，人人都有赏金！差事办得漂亮，每一个人，发一根金条！”

“金条”两个字钻进金三牙耳朵，他的心脏猛地一震。

泺源公馆的藤田一郎，早就已经支付给他二十根黄金。

就算他现在卷上金条独自逃走，也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吃喝不愁。可金三牙的野心，远不止苟且偷生。

他想要的，是光宗耀祖，高官厚禄，万人敬仰。

冯远道被搀扶着，踉踉跄跄走进客房，哐当一声关上屋门。

金三牙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那扇门板，望着冯远道消失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贪欲。

他在心底默默盘算：自己未来的飞黄腾达，全部寄托在冯远道的身上。

等到昌邑挖出密件，他便寻机从背后开枪击杀冯远道，再给死去的冯远道扣上一顶勾结日寇汉奸的大帽子。这样一来，自己带着绝密卷宗返回重庆，揭发所谓汉奸冯远道的阴谋，那他金三牙，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力挽狂澜的民族英雄，受到万众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