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河桥一战尘埃落定，两千两沉甸甸的黄金，已经由运金大队护送，越过章丘地界，踏入济南南部的群山之中。

这批价值连城的财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悄然在山东各路江湖势力之间流传开来。

往日里，那些占山为王的匪股、游走黑白两道的江湖亡命之徒，不是不曾觊觎招远金矿流出的黄金。只是八方面军作战勇猛，纪律严明，过往几次打退过妄图劫金的匪帮，一众江湖人心中忌惮，不敢轻易捋虎须，只敢远远观望。

可如今昌邑方向传来大败的消息，泺源公馆的主力受挫，冯远道一败涂地，日伪防线被撕开缺口。

不少江湖头目心中的贪念便再度蠢蠢欲动，一个个暗中调动手下人马，打探运金队的行军路线，都盼着能瞅准机会，狠狠咬下一口肥肉。

而制造出这场惨败的冯远道，此刻处境已经凄惨到了极点。

淄河桥外围的混战爆发之时，眼见大势已去，己方人马死伤惨重，眼看就要被三面合围，冯远道再也顾不上什么建功立业，什么捉拿白秀娥，保命才是头等大事。

他一把拉住身旁的金三牙，借着河滩灌木丛的掩护，纵身一头扎进冰冷的淄河河水当中。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裹挟着两个人向下游冲出去很远，两个人死死抓住岸边的柳条丛，才勉强爬上岸边。

身上携带的匣子枪、弹药袋、随身的谍报文书，全部在渡河的时候被河水冲走，两手空空，浑身的衣裤被河水浸透，沾满淤泥杂草，活脱脱两个落水的乞丐。

荒郊野外，身后到处都是交火的枪炮声响，到处都是八方面军巡逻的战士，根本不敢走大路。

两个人一路向西，专挑荒僻的田间小路逃窜。路过一处僻静农家院落，趁着主人不在院内，偷偷牵走两头毛驴，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翻身上驴，拼尽全力向着济南城方向赶路。

一路风餐露宿，昼伏夜行，几日之后，终于抵达济南泺源公馆的大门之外。

公馆大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日军哨兵持枪伫立，目光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满身泥污、头发散乱，身上散发着浓重潮气与汗臭的男人。

冯远道一身破烂，哪里还有半分南方军特派员的派头。哨兵根本认不出他的身份，横起步枪直接将二人拦在大门之外。

“站住！什么人！不许靠近公馆大门！”

冯远道又急又恼，扯开嘶哑的嗓子高声叫嚷：“瞎了你们的眼睛！我是冯远道！我要见宫本千代将军！快通报！”

哨兵面面相觑，依旧不肯放行。冯远道与金三牙在大门外吵吵嚷嚷，叫喊声越来越大，吵吵嚷嚷的动静一路传到公馆楼房之内，终于惊动了宫本千代。

不多时，宫本千代一身戎装，脸色铁青，亲自从楼房里面走下台阶。

看见站在大门口这一副狼狈不堪模样的冯远道，宫本千代的脸色冷得像三九寒冬的寒冰。

前一段时间，冯远道拍着胸脯立下重誓，信誓旦旦向她保证，此番赶赴昌邑，定然擒获白秀娥，挖出白家珍藏的秘密档案，得胜归来，向泺源公馆献宝。

可眼下，白秀娥不见人影，秘密档案半点没有拿到手，带去昌邑的特务与配属日军折损大半，到头来，就只剩下冯远道和金三牙两个人，如同两个沿街乞讨的流民一般逃了回来。

宫本千代一不发，冷冷转过身，摆了摆手，示意哨兵放他们进来。

冯远道垂头丧气，跟在宫本千代身后，穿过庭院，走进她的办公室。偌大的屋子当中，办公桌上的台灯散发昏黄的光亮。

冯远道站在办公桌对面，脑袋深深地垂下去，往日口若悬河、雄心勃勃的模样荡然无存，千般万种的羞愧与窘迫堵在喉咙口，嘴唇动了好几下，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宫本千代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面安静得只能够听见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冯远道身上，心底暗自感慨，自己当初竟然会寄厚望于这么一个男人，相信冯远道这个南方军间谍，还不如饲养在泺源公馆后院的那条狼狗，狼狗尚且懂得看家护院，而冯远道，把一场大好局面彻底糟蹋殆尽。

终于，宫本千代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