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县东门的客栈,二楼的厢房里,灯火昏黄,窗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透进几缕冷风。
魏三灌下最后半坛烧酒,酒劲上涌,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鼾声渐起。他这几日一直绷着精神,如今自以为得了宫本千代的看重,又惦记着回胶东称王称霸,心神一松,便睡得沉了。
厢房外间,几个骨干围坐在桌旁,桌上的油灯压得极低,火苗一跳一跳。
周莽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他那把短枪,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抬起眼,目光在宋老二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宋老二正低头摆弄桌上的茶碗,忽然低声开口:“你们说,这潍县城的形势,是不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先接话。
周莽开口道:“宋老二,你也有这种感觉?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心里没底。”
宋老二放下茶碗,压低声音:“你们想想,八方面军的人,还有过山虎手下的好汉,如今全都等在外面,虎视眈眈。咱们被日本人安排到东门这座客栈来,说是打完仗就送咱们回胶东。可万一八方面军真的从东门杀进来,咱们守在第一线,那不就是送上去挨枪子儿吗?”
另一名骨干也跟着附和:“这话在理。日本鬼子把咱们放在东门,摆明了是把咱们当挡箭牌。八方面军一冲,咱们先顶上去,拼光了,正好替鬼子挡了刀。”
周莽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魏三大哥如今喝了酒睡下了,这些话,咱们不好当面跟他讲。只能先合计合计,想出一条后路来。”
宋老二抬眼看向周莽,压低声音道:“周莽,你跟过山虎是老交情。从前你们并肩作战,经历过十几场浴血厮杀,这个情分,过山虎不会不记得。我想,要不你摸黑出去一趟,探探过山虎他们的口风?”
周莽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过山虎?”
宋老二点了点头:“咱们两条腿走路。一边,暂时跟着魏三往东,稳住日本鬼子。另一边,你去找过山虎探探路。若是过山虎还念旧情,愿意接纳咱们,那咱们就寻机会脱离魏三,另谋生路。”
周莽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过山虎的脾气,我了解。他是江湖侠义之士,最重情义。只要我放软话,向他认错,承认当初跟着魏三反他,是鬼迷心窍,他未必不肯给咱们一条生路。”
宋老二点头:“就是这个理。你去,带上两根金条,也算是个见面礼。能不能成,全看你的口才和过山虎的情分了。”
周莽一咬牙,站起身来:“好,我去。要是过山虎肯收留,那自然最好;要是情况不对,我也绝不会再往潍县这个火坑里跳。”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黄金美梦固然诱人,可要是死在潍县,什么都没了。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众人低声交换了几句,便各自散去,装作无事发生,回房歇息。
夜色如墨,潍县城墙根底下的下水道里,周莽猫着腰,一手提着短枪,一手扶着湿滑的墙壁,在狭窄的暗渠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这道下水道,是周莽早年混迹潍县时摸熟的一条暗路,通往城墙外的一片野地。他深知潍县城四周如今都被日伪把控,明面上出城便是死路一条,只有这条暗渠,还能悄悄钻出去。
他这一趟,怀揣的不仅是宋老二他们的嘱托,更是自己的一条退路。他已经暗暗打定主意,若是过山虎肯接纳,他便从此脱离魏三,再不做这刀口上舔血的汉奸营生;若是过山虎不念旧情,他索性也再不回去,宁可在外面流亡,也不回潍县送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周莽加快脚步,钻出暗渠口,爬上一片长满荒草的河滩。冷风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辨了辨方向,绕过大半个潍县城,穿过几片庄稼地,摸向八方面军游击队藏身的驻地。
刚到驻地边缘,夜色里忽然跳出两条黑影,两把黑洞洞的手枪,一前一后,死死顶住他的前胸和后背。
“别动!什么人!”一名哨兵压低声音,厉声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