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县东门客栈,二楼厢房。
魏三独自坐在窗边,眼底的神色阴沉得可怕。
这些日子他越想越不对味,越想越心惊。
日本鬼子把他当炮灰使唤,宫本千代、金三牙嘴上说得漂亮,说要送他回胶东,可暗地里全是要把他连人带枪一口吞下去的意思。他手下那些弟兄,一个个也被周莽那番话搅活了心思,明里还在他跟前应承,背地里却早跟城外八方面军牵上了线。
至于高天龙,那更是一头喂不熟的狼,嘴上跟他称兄道弟、歃血为盟,可肚子里装的什么货色,他心里门儿清。
魏三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回,是结结实实栽进了四面楚歌的死地。
他抬眼望向窗外,客栈后院里,周莽和宋老二正蹲在墙根底下,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旁边三五个弟兄也围拢过去,时不时低声应和几句,然后警惕地朝四周张望。只要魏三的心腹一靠近,这些人立刻收声闭嘴,各自散开,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魏三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冰凉。
“好啊,一个个都要反了!周莽、宋老二,你们俩吃里扒外,真当我瞎了?还有那帮兔崽子,跟着我魏三的时候,吃香喝辣,如今见风头不对,就想扛着枪去找过山虎卖好?”
这些年来,他魏三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刀口舔血,什么样的险恶没见过?可他万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落到这般众叛亲离、里外不是人的田地。
起初投降日本鬼子,本是为了图一场荣华富贵,谁成想如今落得个人人喊打的局面。日本鬼子不信任他,手下弟兄要背叛他,高天龙想着吞掉他,城外八方面军又虎视眈眈。他就像一块黄泥,掉进了粪坑里,怎么抖都抖不干净,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污秽,再也说不清楚了。
魏三心头恨意翻涌,对日本鬼子的恨,比对谁都更深。
若不是日本人把他逼到绝路,他何至于放着好好的绿林好汉不做,去当这个人见人骂的汉奸?如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罪魁祸首,就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日本鬼子!
可他心里也明白,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早已是汉奸的名声,洗不掉了。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路,只剩下一条,拼死保住自己的性命和枪,找机会冲出潍县,另寻活路。
魏三缓缓把驳壳枪插回腰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
他暗暗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但凡有人敢挡他发财的路,敢对他不利,他就拔枪杀人,绝不留情。不管是谁,哪怕是高天龙,只要敢坏他的事,一样照杀不误。
到了傍晚,魏三忽然把客栈里所有弟兄都召集到堂屋里。
店伙计端上来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油亮亮的肉块堆得冒尖,香气直冲鼻子。又搬来三坛封好的老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溢满了整间屋子。
众人围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酒肉,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日子大家心里都揣着各自的小算盘,谁也没想到魏三会突然摆出这么一桌席面。
魏三端起一碗酒,站到堂屋中央,脸上堆起一副热络的笑意,扬声道:“弟兄们!这些日子,大家跟着我魏三,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我魏三都记在心里!今儿个,我特意让伙计备下好酒好肉,犒劳犒劳大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提高嗓门:“弟兄们,只要你们跟着我走,往后,一定是一片光明!咱们只要回到胶东,那就是真正的好机会来临了!到时候,我魏三做了皇帝,你们一个个,都是开国功臣!在胶东,咱们定能风生水起!”
他越说越激动,把酒碗高高举起:“再说了,那边有的是金矿!招远、掖县,几十座金矿,只要咱们到了那里,那些金山银山,全都是咱们的!”
众人听了,有的低头喝酒,有的端起肉碗闷头吃肉,有的附和着点点头,却都只是敷衍,没有一个人当真相信魏三的这番豪壮语。
恰恰相反,众人心里都在冷笑。
这个魏三,根本靠不住。他先是从过山虎那里反叛,带着队伍投了日本鬼子;如今眼见日本鬼子不可靠,又想从日本人眼皮底下偷偷逃出去。这般朝三暮四、出尔反尔的做派,跟着他,岂不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