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推门进来,小心避开地上碎碗碴子:“大哥,金三牙带着伪军离开了客栈,看方向是找宫本千代回话。楼下兄弟们心里都乱成一团,周莽跟宋老二凑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说了大半晌话,不少弟兄都围着他俩听。”
魏三眉头猛地一挑:“他俩都说些什么?”
“隔得远听不真切,断断续续听见几句,什么过山虎、八方面军,什么不做汉奸,扛枪出城投奔大当家。大哥,照这么下去,人心快要散了。不少弟兄本来就不情愿跟着日本人干,如今听说能重回郭山虎麾下,个个心里都活泛起来。”
魏三冷笑一声:“哼,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这群家伙,只记得当年跟着过山虎吃香喝辣,就忘了当初是谁鼓动他们脱离队伍跑出来的。郭山虎是什么性子,他们以为回去就能称兄道弟?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手下犹豫道:“可是大哥,兄弟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人要脸树要皮,大伙都怕回胶东落个汉奸名声,被乡里乡亲戳脊梁骨。周莽这话一说,正好戳中所有人的心窝子。”
魏三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漆黑的街巷。街上时不时有日本巡逻队踏着石板路走过,皮靴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在夜色深处。
“我何尝不知道大伙心里的难处。”魏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可眼下,投奔郭山虎谈何容易?城外到处都是日本人的岗哨封锁,就凭客栈里这几十条枪,硬冲城门,半道就得被打成筛子。”
“那咱们怎么办?金三牙回去禀报宫本千代,过不了多久,说不定又要过来逼咱们把队伍交出去。”
魏三嘴角勾起一抹阴沉沉的笑意:“交队伍?做梦。金三牙想拿咱们的人去填潍县的防御缺口,替日本人挡八方面军的子弹,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表面上可以答应,暗地里却另有算盘。只要城外八方面军和日军打起来,城里乱作一团,军列就是咱们的机会。那满满一火车的枪支弹药,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那高天龙那边?咱们什么时候跟他碰头?”
“不急。”魏三摆了摆手,“现在万万不能露面,金三牙的眼线遍布全城,一旦被人撞见我和高天龙私下来往,泺源公馆的刑讯室就是我的下场。我继续装醉,继续喝酒睡觉,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浑浑噩噩,只懂得贪杯享乐。外面发生的一切,全都交给你悄悄打探。盯着周莽,盯着宋老二,也盯着城外面的动静。一旦听见城外枪炮响,立刻回来报我。”
手下点头:“明白大哥。”
“还有,叮嘱底下弟兄,嘴上可以应付金三牙,心里千万不能真听他调遣。真要是被拉上城墙当炮灰,那就是死路一条。谁要是敢私下煽动弟兄直接出城投郭山虎,先悄悄报给我,不能闹得公开翻脸。现在咱们内部不能先乱。”
“是,大哥。”手下拱拱手,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把门掩好。
屋子里重归寂静,油灯依旧忽明忽暗。
魏三心里比谁都清楚,手下弟兄人心浮动,周莽那番话就像一颗火星,埋在一堆干柴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燃起熊熊大火。这群人原本就是过山虎旧部,跟着自己不过是被利益蒙蔽。一旦看到回归过山虎的希望,抛弃自己,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眼下,他不能动手处置周莽。一旦内讧爆发,不用日本人动手,这支队伍自己就垮掉。
他只能隐忍,等待城外战火响起,借着大乱,抢夺军列武器。只要拿到大批枪炮,不管是招兵买马自立山头,还是转头投奔八方面军,手里有家伙,才有谈判的底气。
什么忠什么义,乱世当中,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光宗耀祖、娶妻生子,全都要建立在活着的根基之上。
魏三把碎瓷片丢到桌子角落,重新拎起酒壶,给自己满满倒上一碗酒,仰脖子一饮而尽。
楼下院子里,周莽和宋老二还在跟一众弟兄低声交谈。
宋老二叹了口气:“周莽,魏三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看得出来吗?今天金三牙上门逼他交出队伍,他一味装醉搪塞,既不敢公然反抗日本人,也不愿意把咱们推上战场送死。可他也没有松口放咱们出城去找郭山虎。”
周莽靠着院墙,目光望向客栈二楼窗户:“魏三这个人,心里装的算盘比谁都多。他心里惦记那列武器军列,想要趁着战乱捞上一笔。可咱们耗在这里,风险一天比一天大。金三牙已经盯上咱们,宫本千代那边也时时刻刻记着这几十号武装。今天能上门逼交兵权,明天就能随便安一个罪名,把咱们全部抓进泺源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