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偏房的门一推开，一股潮湿发霉的陈年旧气便扑面而来。屋里点了两盏油灯，灯芯不够长，火苗压得很低，把墙角那捆稻草和一张破木桌照得昏黄。

那名女子被两名战士押着，反绑在一条长凳上。她身上那套日军尉官军服，连日奔波早就脏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了一半，脸上那层粉早花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凶光，非但没散，反倒比从前更盛。

过山虎前脚踏进屋里，后脚就把门板砰地一带，震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小鼠，我可把话撂在这儿。”过山虎一屁股坐到木桌旁，手按在枪套上，“今儿咱们好好审一审她。她要是再耍横，我这就把她拖出城去毙了，省得留着碍眼。”

小鼠没接他的话，只在对面那条板凳上坐下，两肘搭在膝上，慢慢抬起眼，看向那女子。

“咱们接着上回的话说。”小鼠的声音不急不缓，“我问你：宫本千代的全盘打算是什么？你既然是她的属下，总不至于一个字都不知道。”

女子抬起下巴，冷笑一声：“你们中原人，就是不明白一个道理。我即便知道，也不会跟你们说一个字。”

“你倒是硬气。”小鼠点点头，“可这益都城，如今在咱们手里。城破之前，你这条命，也在我手里。”

“我这条命，算什么。宫本将军布下的网，早就收口了。你们困在城里，就像困在瓮里的老鼠。你们这些游击队，早晚要一个不剩地死在这里。我一个死，换你们几百条命，我死得值。”

过山虎“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你个狗日的东西！我早说了，这种货色审什么审！拉出去，一枪崩了干净！”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女子的胳膊。

“过山虎！”小鼠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用了些力气，“不许动。”

“小鼠！”过山虎急得直跺脚，“你都看见了！她一个字不说，还恶语相向。留着她干什么？吃饭吗？”

小鼠缓缓松开手，示意过山虎坐下。

“坐，听我说。”

过山虎憋着一肚子火，重重地坐回板凳上，脸还拉着。

小鼠这才转过头，对那女子慢慢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不必问。你既然是宫本千代挑出来顶缸的替身，那她对你，自然也是信得过的。你说你愿意为她去死，这话我信。”

女子没说话，只把嘴角往下一撇。

“可她若是真信得过你，又何必让你留在城里当诱饵？”小鼠缓缓道，“你们日本的规矩我不全懂，可有一样我懂。真的要紧事，从来不会交给别人去办。她把你扔在潍县，自己带人走了，你说说看，这叫信得过，还是叫舍得？”

女子脸色微微一变：“你少在这里挑拨。宫本将军的安排，不是你能想明白的。”

“我不必想明白。”小鼠站起身来，“我只要留你一条命。”

女子一愣。

过山虎也愣了，抬头看向小鼠：“小鼠，你什么意思？”

小鼠没有回头，只淡淡说道：“咱们最坏的打算，也得先做出来。这城里若是守不住，咱们往外突围的时候，手里多一样东西，也多一分活路。她这条命，兴许到时候能换回咱们几个弟兄。”

“拿她换人？”过山虎皱起眉头，“宫本千代能舍得她？”

“舍得舍不得，到时候再说。”小鼠终于转过身来，“她眼下不肯说话，那就不必逼她。逼急了，连这点用处都没了。把她看好了，换个偏僻地方关押，不许任何人打骂，也不许她跟别人搭话。”

女子听到这番话，眼里的凶光反倒有些散了，她眯起眼睛打量小鼠：“你倒是有几分章法。可惜，章法再好，也挡不住宫本将军的兵。”

“兵来将挡。”小鼠说完，转身出门。

过山虎跟出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小鼠，我不明白，留着这么个硬骨头，有什么用？”

小鼠在下台阶时停了一下：“过山虎，你想想。咱们问她宫本千代有多少人、几时攻城，她是死硬属下，怎么会说？可她若真当咱们要拿她去换人，心里就存了一分活气。人一旦想活，嘴就会松动。这事急不得。”

过山虎咂了咂嘴：“可眼下咱们急啊！”

小鼠没有答他，只往县衙后堂走：“先办另一件事，去把电话机给我找出来。”

益都县衙原是伪县政府办公的地方，日本鬼子占了之后，伪县长便在这里挂了几部电话，专供与潍县、济南之间通话。小鼠带着两个通信员进了后堂，桌上那部老式手摇电话机还摆在那儿，摇把上落了层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