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的汉子脚下钉住不动,手里步枪横在胸前,脑袋左右快速转动,两道锐利的目光扫过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松树干。
高天龙伏在粗大的松木树根之后,心口骤然往下一沉,掌心瞬间浸出一层冷汗。他斜着眼朝响声传来的方位瞟过去,是手下一个年轻弟兄,方才身子挪得急,压断了埋在厚松针底下的干枝。
小八哥就趴在高天龙身侧半尺远,看见探路哨的反应,嘴唇贴到高天龙耳边:“大哥,坏了,被他听出动静来了。要不要直接开火?”
“沉住气,别乱动。这只是一个探哨,他只是起疑心,并没有看见人。一旦咱们贸然开枪,暴露全部埋伏位置,魏三后面那二十多号人立刻就会散开,钻进林子,那咱们今天全盘打算,全都要泡汤。”
探哨握着枪,缓缓向前挪出两步,脚尖踢了踢路面上散落的松针。
“喂!林子两边有人吗?”他扯开嗓子朝黑森森的松林喝了一声,声音在树干之间来回碰撞,传来嗡嗡的回响。
林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山风穿过松枝,沙沙作响。
见没人应声,探哨依旧不敢放松,他抬起枪,枪口对着近处几丛低矮的灌木虚虚瞄着。
“再不语,我可就要往林子里放枪了!”
“大哥,他要开枪试探!只要子弹扫过来,咱们藏不住!干脆我扔一颗过去,先把这家伙撂倒!”
“你疯了?”高天龙胳膊轻轻一抬,压住小八哥的手腕,“手榴弹一响,动静惊天动地,四辆大车的人瞬间就知道前面有埋伏。咱们原本是打一个猝不及防,变成硬碰硬的对打,得不偿失。再等等,他未必敢随便乱开枪,魏三要赶着赶路去招远拿金矿,耽误不起时辰。”
老烟袋趴在斜后方不远,侧过脸压低嗓子传过来:“大哥说得有理,魏三心里惦记那座金山,一心只想往前赶。这个探哨也就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暗处的人,没有上头命令,他不敢随便浪费子弹。”
路中间的探哨等了片刻,林中依旧没有半点回应。他站在原地迟疑许久,枪口慢慢垂下来,可脚步依旧不敢大步往前迈。
“搞不好就是野兔子、山耗子踩断了干树枝。”探哨嘴里嘟嘟囔囔,给自己宽心,可眼神依旧一刻不停地扫视两侧松林。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袋烟的工夫,确认再无别的异响,才重新提起脚步,小心翼翼继续朝林子深处探路。
看见探哨重新往前走,高天龙胸腔里憋着的那一口长气,才缓缓吐出来。
小八哥额头上满是汗珠,用袖子蹭了一把:“我的娘哎,刚才那一下,我这心都快要蹦到嗓子眼。就差一点点,咱们埋伏就要败露。”
“打仗,拼的不光是枪,拼的就是一口气,一分心神。”高天龙目光死死盯着探哨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点点疏忽,满盘皆输。方才那弟兄,回去之后我得好好训诫一番,埋伏之时,半分动静都不能出。”
探哨走到黑松林中段,回头朝着西边土路上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这是平安信号。
不多时,车轮碾压土路沉重的“吱呀、吱呀”声响越来越清晰,四辆大车,终于缓缓驶入黑松林的口子。
头一辆大车的车辕上,坐着赶车的把式,鞭子随意搭在肩头,鞭子柄套在手腕。车厢木板裹着厚麻布,里面鼓鼓囊囊,装的便是魏三得来的金条、枪械弹药。
魏三本人就坐在第一辆大车的车厢边上,一身黑布短袄,腰间扎着宽牛皮腰带,腰侧斜插一把盒子炮,一双眼睛闪闪发光,时不时跟身旁的手下高声说笑。
“再往前赶,过了这片黑松林,离招远地界便近了。日本人答应我的那座金矿,马上就要落到咱们手里。”魏三仰头大笑,声音穿透松林,清清楚楚传到埋伏众人耳朵里,“蔡瘸子手下那三十个弟兄跟着咱们,到了矿上,金子对半分,人人都有好处,以后再也不用苦哈哈在山里头啃干粮!”
跟在大车前后的蔡瘸子部众,听见这话,个个精神大振,有人扯开嗓子应声:“全靠魏三爷您的造化,以后弟兄们就跟着三爷吃香喝辣!”
高天龙伏在树根后面,听着这一番对话,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冷笑。
小八哥听得心头火气往上涌,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大哥,听听这家伙说得多么风光。一座金矿,就好像已经揣进他自己腰包。他也不想想,日本人的许诺,哪里就那么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