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龙的胳膊往下一挥:“打!”
黑松林里,十几条枪同时响了。
第一枪打的是探路那个人的后背。那人惨叫一声,扔了枪,两手一抱头,往路边的沟里滚。“扑通”一声摔进去,半个身子陷在松针堆里,再没起来。
第二枪打的是头一辆大车辕上的把式。把式正握着鞭子,子弹穿过他的肩,鞭子脱了手,人跟着一歪,从车辕上栽下去,一条腿还挂在上头。骡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嗷地叫了一嗓子,车往路边一歪,卡在了一棵松树根上。
“掉头!掉头!快跑!”后头车上有人扯着嗓子喊。
魏三从车厢里滚下来,落地的时候磕了膝盖。他一手按住膝盖,另一只手在腰上摸那把盒子炮。
“魏三!往哪儿走!”
枪声、喊声、骡马的嘶鸣、松针被踩碎的沙沙声,全搅在一处。
高天龙从树后头窜出来,往前冲了三步,扑到路边一块石头后面。
“小八哥!左面那几个人归你!”
“知道了大哥!”
小八哥趴在树后面,把枪托抵在肩上,连放三枪,打中一个蔡部喽啰的腿。
那人抱着腿在地上滚,嘴里连哭带叫:“我投降,我投降!”
蔡瘸子的那三十号人,原本已经调头往西走了半截。走到半路,枪一响,三十个人全乱了。
有的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有的趴在地上不动,还有几个回头朝林子里乱放枪,谁也看不清对面在哪儿。
“散开!散开!往山上跑!”
老烟袋从西口那边压过来,带着七八个人,横着排成一排,一步一步往前推。推到路边,一排枪响,把趴在地上那几个蔡部喽啰又从地上撵起来,连滚带爬往回跑。
“别往西跑!西边也有打劫的!”有人喊了一嗓子。
三十号人就往北边稀稀拉拉的草坡上爬,爬了一半,又几个人中枪滚下来。
高天龙带着人从树后头出来,站在路当中,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一辆车的车帮被子弹打出了一排眼子,麻布上渗出一片一片的暗红斑。骡马挣脱了绳套,跑在路边,站在原地发抖。
魏三被两个亲信架着,往东边的林口那边跑。
高天龙抬枪,一枪打在一个架着魏三的亲信的后背。那人往前一扑,带得魏三也摔了。剩下那个亲信不敢再扶了,自己一个人往东跑,跑出五六步,被小八哥打了一枪,倒在松针堆里。
魏三一个人坐在地上,往后退了两尺,手里的盒子炮举起来,枪口朝上,抖得厉害。
“高天龙!高天龙!”
“是我。”高天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三步远,枪口对着他的额头。
“你别开枪,我这车上的东西,你要,全给你。金条、枪、子弹……都给你。你别杀我。”
“东西我自然要。”高天龙没有把枪放下,“你这条命,我也要。”
“你不能杀我!”魏三把嗓子提起来,“我这条命,是日本人保的!小林樱子将军亲自给我下的委任!你杀了我,日本人绝不会放过你!”
高天龙笑了:“日本人保你?”
“对!胶东保安大队总队长!”魏三把腰杆挺了一下,“高天龙,你要是杀了我,就是跟日本人过不去。你有什么本事跟日本人斗?你不过是山里头一股子散兵!”
“我斗不斗日本人,那是我跟日本人的事。可今天这一趟,我先跟了结你。”
魏三的脸一下子全白了。
高天龙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往下压,就在这时,他背后传来小八哥的声音:“大哥!等一等!”
高天龙回头。
小八哥从树后面跑出来:“大哥,先别动手。”
“怎么?”
小八哥走到跟前,盯着地上的魏三:“大哥,这个人杀不得。”
“你给我个理由。”
“大哥你忘了?”小八哥往前凑了凑,“去年冬天,咱们在东边的荒洼里被日军追了一宿,走了雪地。那时候弟兄们冻得没了腿,是你心口挨了一粒枪子,我们几个抬着你,走不动了。那天夜里,是魏三的人的马,把咱们十八个人送出去三十里地。”
高天龙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一天不是他。”
“是他的队伍。”小八哥说,“那时候他还是日本人手下的一个跑腿的,手上有几匹马。他一句话,咱们十八个人才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