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日子，像一道无可抗拒的程序指令，被写入了日程。而这指令，却在林微澜原本已渐趋平缓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巨石。

烦躁。

这是一种她极少体验，更难以精准定义的情绪。它不像数据错误那样可以定位修复，不像逻辑悖论那样可以推导证伪。它像一种低频率的噪音，无处不在，干扰着她所有的思绪。

她不想回去。

这个念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拥有她一切事业、身份和熟悉规则的城市，此刻在想象中竟变得面目模糊，甚至……令人抗拒。

她站在别墅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地，那些和周天一起堆的、歪歪扭扭的雪人，那些猫咪们追逐打闹留下的小脚印，还有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属于周天做饭时的烟火气……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异常数据”。

这里有她第一次失控大笑的记忆。

这里有她第一次醉酒失态、崩溃哭泣的狼狈。

这里有她第一次笨拙下厨、被人肯定的微妙喜悦。

这里，有他。

回去有什么？

有冰冷的办公室，有无穷尽的报表，有需要维持的“林副总”的完美面具，有……需要保持距离的、作为“弟弟”的他。还有……大姐。

一想到大姐林疏影，林微澜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窒息般的慌乱席卷而来。那种隐秘的、带着负罪感的刺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清楚地知道大姐和周天之间那不能说的秘密，也明白自己此刻这份不想离开的心情，正在危险地滑向一个不该存在的领域。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这不符合逻辑。

这不应该发生。

她越是想用理性去分析、去压制，那股烦躁和慌乱就越是汹涌。她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明明看到了外面的光，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

周天将她的烦躁尽收眼底。

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专注于“煮粥”这个单一任务，而是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看书时，目光长时间停留在同一页；逗猫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和他说话时，偶尔会出现短暂的、神游天外的凝滞。

渣男周何尝不知道她在烦躁什么？她那点心思，几乎明明白白地写在了那双不再只有清冷、而是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里。

他心里同样不平静。三姐的转变，像一块投入他心湖的巨石，涟漪阵阵。他贪恋这份独属于东北的、脱离了家族身份束缚的亲近与真实，享受着她笨拙却真诚的照顾，以及那冰冷外壳下偶尔流露出的、动人的生动。

但是，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

家里有需要他守护的二姐清浅，有他必须面对的商业战场，更有……那个在办公室里独自承受一切、与他有着秘密约定的大姐疏影。他不能永远停留在东北这个温柔的避风港。

就在周天也陷入这种无奈的胡思乱想时，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林微澜，忽然转过身，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微颤，打破了沉寂：

“天儿，”她叫了他私下才会用的昵称，“我想去看雪松，可以吗？”她顿了顿，补充道，“就现在。”

周天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和纵容的笑容，将所有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当然，三姐想去哪咱就去哪！走着！”

他俏皮的回应，像一缕微风，暂时吹散了林微澜眉宇间的阴霾。她也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好，我回去换衣服。”

夜色初降，江畔的雪松林披着厚厚的银装，在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映衬下，宛如一片凝固的白色波涛，静谧、壮美，带着一丝不染尘埃的圣洁。

气温极低，呵气成霜。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但裸露在外的脸颊和鼻尖还是很快被冻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