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仿佛直到此刻才从紧绷的神经末梢褪去,转化成另一种迟缓的感知。周天握着碎酒瓶的手,直到确认那三个混混被酒吧内保牢牢控制住,领班已经掏出电话似乎在报警或处理后续,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松开。
半截狰狞的玻璃瓶“哐当”一声掉落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寸头混混吓得发软的脚边。寸头又是一哆嗦,脖子上的血痕虽然不深,但那冰冷的死亡触感恐怕会伴随他很久。
周天没再看他们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卡座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他快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染了烟味、汗味和紧张气息的西装外套,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里面只剩下了一件单薄的深色棉质背心,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和手臂上尚未完全松弛的肌肉。初春的夜晚,酒吧内虽然不算冷,但这副打扮,加上他红肿的右脸、凌乱的头发,显得格外落魄又异常悍厉。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林微澜瑟缩的肩上,试图包裹住她那份暴露在昏暗灯光和恶意目光下的脆弱。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西装落下,带着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原本眼神涣散、沉浸在醉酒与恐惧迷雾中的林微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触动。她没有睁眼,只是无意识地、更紧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冰凉的手指却摸索着,抓住了西装的前襟,用力地攥紧,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即将破碎的精致瓷器,本能地寻找着最后的外壳。她甚至将半边脸颊无意识地埋进了西装柔软的衣料里,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喟叹。
看到她这个动作,周天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终于“咚”地一声,沉沉地落回了实处。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后怕,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狠狠撞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还好……赶上了。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身体各处的感知便重新涌了上来。首先是右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有多狼狈。左脚还套着那只从家里匆忙穿出来的软底皮鞋,而右脚……竟然是光着的!深色的袜底沾满了灰尘,脚掌侧面赫然扎着几片细小的、在幽蓝灯光下反光的玻璃碴,应该是刚才砸酒瓶时飞溅过来,又被他情急之下踩到的。鲜血混着灰尘,在脚底形成一小片污渍,疼痛此刻才清晰起来。
他皱了皱眉,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刺痛更甚。但这疼痛与刚才生死时速的恐慌、与看到三姐险些受辱的暴怒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他甚至觉得,这疼痛来得正好,让他飘忽的心神得以锚定在这具体的、可忍受的肉体感受上,确认这一切不是噩梦。
几个内保和走过来的领班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造型”。领班是个三十多岁、看起来颇为精明的男人,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卡座里那个紧攥着男人西装、显然受到极大惊吓的漂亮女人;眼前这个虽然衣着古怪(背心、睡裤、一只鞋)、脸上带伤、光着一只流血的脚,但眼神沉静下来后自有一股不容小觑气场的男人;还有门口通过对讲机得知的、那辆价值不菲且堵门的越野车。
傻子也能看出这对男女关系不一般,绝非寻常的“捡尸”纠纷。而那三个混混是这里的常客,什么德行他们心里有数。
领班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略带安抚的笑容,对周天道:“这位先生,您看……这几位我们会处理,已经报警了。这位女士是您……?”
“我家人。”周天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他看了一眼呼吸渐渐趋于平稳、但依然紧抓着他西装不放的林微澜,再次转向领班和那几个内保,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刚才情急,砸了东西,还在这里动了手,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他的态度转变很快,从刚才的暴戾凶狠到现在的礼貌致歉,却丝毫不显得突兀,反而让人感觉他是非分明,该狠时绝不留情,该担当时也绝不推诿。
几个内保互相看了看,神色也松懈了一些。他们在这里看场子,见多了有钱有势的客人把他们当狗使唤,或是仗势欺人胡搅蛮缠。像眼前这位,明明开着豪车,刚才那一下也狠得吓人,事后却主动道歉,还说是“添麻烦”的,倒是少见。
领班笑容更真切了些,连忙摆手:“先生您太客气了,是我们安保疏忽,让这位女士受惊了。东西砸了就砸了,主要是人没事就好。”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酒瓶和流淌的酒液,还是按照规矩补充了一句,“不过……那瓶酒是客人存着的典藏款,刚拿出来……您看这损失……”
周天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想去掏口袋,才想起钱包连同里面剩下的钱都扔给门口保安了。他下意识想摸自己平时习惯放手机的裤子口袋,但此刻他正俯身靠近卡座,注意力大半在林微澜身上,姿势有些别扭。更重要的是,他一只手臂需要虚扶着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右手因为刚才紧握碎酒瓶,此刻松开后还在微微颤抖,掌心甚至被粗糙的玻璃断口硌出了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