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怀中依旧沉睡的林微澜。她的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仿佛外界的风雨与疼痛都已被隔绝。他极其缓慢、小心地调整姿势，一只手仍稳稳托着她的膝弯和后背，另一只手则轻轻将她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臂挪开。她的手指有些凉，触碰到他汗湿的皮肤时，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更加轻柔地执起她的右手，寻找着门锁的指纹识别区。

第一次尝试，或许是因为她手指角度过于放松，或许是他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识别失败，发出短促的警示音。周天的心提了一下，生怕这声音惊醒她。好在林微澜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并未醒来。他屏住呼吸，再次小心地调整她食指的位置，更稳地按压在识别区上。

成功了。

门锁识别的轻微“滴”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随即是锁芯转动的“咔嚓”轻响。周天几乎是靠着身体的重量，才将厚重的入户门顶开了一条缝隙。他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汗水早已浸透单薄的背心，与墙面接触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随即又被身体散发出的高热蒸腾。

周天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工程。他再次收紧手臂，将林微澜更稳地抱在怀里，用肩膀和身体侧面慢慢顶开门，侧身挪了进去。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进来些许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林微澜公寓特有的、混合了极淡香薰、书籍纸张和一种近乎洁净无尘的冷静气息。

对周天而，这是陌生的领域。三姐的私人空间，如同她本人一样，充满了秩序与距离感。但他此刻无暇感受，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两件事上：抱稳怀里的人，以及忽略右脚那几乎要撕裂他理智的剧痛。

他凭着直觉和对公寓户型了解，朝着应该是卧室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受伤的右脚几乎不敢真正承重，只能依靠左腿蹦跳般的发力，配合腰腹核心力量的勉强支撑，以一种极其别扭且消耗巨大的姿态前行。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鬓角、脊背滚落，滴落在地板浅色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短短的入户玄关和客厅距离，再次变得无比漫长。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心脏因疼痛与用力而狂烈搏动的声音。

终于，他摸到了卧室的门框。里面更暗，但他借着窗外微光，看到了那张宽大整洁的床的轮廓。

最后的几步，他走得异常小心，如同在刀锋上跳舞的困兽。来到床边，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将怀中熟睡的林微澜，一点点、平稳地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中央。当她的重量完全离开他手臂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虚脱感混杂着剧痛后的眩晕猛地袭来，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顺着床沿，直接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背靠着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跑完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汗水彻底浸透了背心，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而右脚，那被反复折磨的伤口，在脱离承重状态后，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血液回流和神经放松，呈现出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折磨感。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渗出，浸湿了那简陋的包扎，甚至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湿热的痕迹。

不能在这里……不能让她醒来看到……

残存的理智警告着他。他必须处理伤口，必须清理痕迹，必须在她醒来之前，让一切恢复“正常”——至少，表面上的正常。

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受伤的右脚根本无法用力。他喘息了几下，改用双手撑地，依靠手臂和左腿的力量，极其狼狈地、一瘸一拐地挪出了卧室。

客厅稍亮一些。他靠在墙上，环顾四周，寻找医药箱。通常会在浴室或储物柜。他记得大姐公寓的布局……

忍着阵阵晕眩和脚底的抽痛，他像个蹒跚的老人，开始在陌生的空间里搜寻。打开几个柜门，最终在客厅电视柜下方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白色的、印着红十字的便携医药箱。

他如获至宝，抱着医药箱，挪到沙发旁的地板上坐下——这里离卧室稍远，灯光也暗一些。

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部分。

他摸索着打开医药箱，里面东西很齐全：消毒酒精、碘伏、棉签、纱布、绷带、胶布，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的医用镊子。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将光束对准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脚。

灯光下，伤口比他想象得更糟。临时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他咬着牙，一点点将布条揭开，每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带来新的刺痛。当伤口完全暴露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周天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