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心的疼痛如同退潮般稍稍缓解,留下的是持续不断的钝痛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周天靠在沙发腿上,大口喘息着,额发被汗水完全浸湿,一缕缕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大部分明显可见的玻璃碎屑已经被清理出来,散落在旁边染血的纸巾上,像一小堆残忍的、晶莹的残骸。伤口处虽然依旧血肉模糊,但至少不再嵌着那些异物,看起来……干净了一些,尽管这种“干净”伴随着更剧烈的灼痛和肿胀感。
他必须尽快消毒包扎,然后……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天际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微弱的晨光开始渗入客厅,给原本被手机灯光统治的角落涂抹上一层灰蓝色的朦胧。
天亮了。
这个认知让周天的心猛地一沉。天亮意味着起床,意味着三姐随时可能彻底清醒,也意味着……他留下的那些痕迹,必须尽快处理掉。
他扶着沙发,试图挪动身体,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自己来时的路——从卧室门口到沙发旁,那一串清晰的、带着血迹的独脚脚印,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显得愈发刺目惊心。还有地板上零星滴落的汗渍和血点……
“不行……”他低声喃喃,眉头紧锁。以三姐那执拗到极点的性子,那习惯于将所有情感和脆弱都深深埋藏、用理性与冰冷外壳包裹自己的习惯,如果让她醒来看到这些……看到她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冲动,而导致他受到这样具体的、血淋淋的伤害,甚至还留下了如此触目惊心的“证据”……她会怎么想?会陷入怎样更深的自责、羞耻和痛苦中?会不会因此更加封闭自己,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他不能冒这个险。至少在处理好这些痕迹、让她情绪稍微稳定之前,不能让她面对这些。
周天叹了口气,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感席卷而来。他忍着右脚掌传来的阵阵抽痛,尝试着用手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去找清洁工具。至少,先把最显眼的脚印擦掉……
就在他挣扎着半撑起身体,下意识地再次扭头,目光掠过卧室门口,想要确认那边是否还安静时——
他的动作,连同呼吸,猛地停滞了。
卧室门口。
那个他以为还在沉睡、或者至少应该缩在被子里逃避现实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林微澜赤着脚,穿着昨天那身已经皱巴巴的浅灰色羊绒大衣和黑色高领衫,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压抑着什么。客厅里光线依旧昏暗,但窗外透进的微光足以勾勒出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那双此刻睁得极大、盛满了汹涌泪水的眼眸。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不断地从她眼眶里滚落,划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打湿了她捂住嘴的手背,也打湿了大衣的前襟。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极致的情绪冲击,让她连站立的姿势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狼狈坐在地上、满身汗水、脚上狰狞伤口的样子,看着他周围散落的医疗废物和血迹,看着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掩盖痕迹的举动……
她全都看到了。
周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精心构筑的“意外踩到玻璃”的借口,想要掩盖痕迹的打算,在她那无声的泪水和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天看到她眼中翻腾的震惊、心疼、难以置信,还有那几乎要将她自己淹没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愧疚和痛苦。她捂住嘴,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不哭出声,更是怕在他处理伤口那最痛苦的时刻,发出惊呼惊扰到他?
这个认知让周天心里某个地方狠狠一酸。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痞气和安抚意味的笑容,尽管这个动作因为脸上的疲惫和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试图用最轻松的语气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姐,醒了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脚,故作随意地解释道,“没事,就是……之前不小心,踩到点碎玻璃上了。马上就好,不碍事。”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处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伤口,“你再睡会儿吧,天还早。地上这些……我一会儿擦擦就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