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一隅那近乎凝滞的静谧,终究没能战胜最原始、最不容忽视的生理需求。周天原本只是安静地仰视着林微澜初醒的面容,感受着这劫后清晨罕有的、不掺杂任何激烈情绪的平和对视。然而,小腹处逐渐积聚的、越来越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终于让他败下阵来。
他喉结动了动,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试图在不破坏气氛的情况下解决这个尴尬的问题。
“那个……三姐,”
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自然,“扶我一下?我想……起来。”
林微澜还沉浸在那种四目相对、无以对的微妙氛围里,思绪漂浮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要起来。但看到他略显别扭的神情和确实需要帮助的处境,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帮助他借着左腿和她的支撑,一点一点从她腿上挪开,坐直身体。
重量离开的瞬间,腿上骤然一空,微凉的空气接触皮肤,让林微澜几不可查地轻轻颤了一下。刚才那温暖沉实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周天好不容易单脚站稳,扶着沙发靠背,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以一种极其滑稽且吃力的姿势,朝着洗手间的方向,一蹦,一蹦,再一蹦地挪动。每蹦一下,受伤的右脚虽不落地,但身体的震动依旧会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锁,动作也因此更显笨拙狼狈。
眼看就要蹦进客卫的门,他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公寓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林微澜耳中:
“憋死我了……”
那语气里混杂着如释重负、无奈和自我解嘲。
“噗嗤——”
一声极轻的、宛如冰层碎裂、清泉涌出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林微澜唇边逸出。她看着周天那副像只受伤袋鼠般蹦跳前进的背影,听着他孩子气的抱怨,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沉重阴霾、羞耻、痛苦,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和笑声,撬开了一道缝隙,泄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掩了掩唇,眼中却残留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苍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生动了些许。
随着那声笑,仿佛某种紧绷的弦也松开了。她舒展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颈和手臂,长长地、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一种久违的、沉入睡眠后被充分休息的舒适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这么……毫无负担了。即使是在自己熟悉的公寓,以往也总是被各种数据、模型、待解决的问题萦绕,睡眠浅而警醒。
心情莫名地轻快了一点点。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客厅,又望了望紧闭的客卫门,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嗯……给他做点吃的吧。
她走向开放式厨房。周天的厨房干净得有点过分,显然是很少开火,但基本的厨具和调料倒是一应俱全。她打开橱柜,开始寻找大米。
说来奇怪,那些之前困扰她、几乎要撕裂她的问题——对周天的感情、对大姐的愧疚、昨晚的羞耻遭遇、未来的无措——在此刻,在她专注于“找米”这个简单任务时,竟像是暂时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隐匿到了意识的背景噪音里。她的思绪被更具体、更当下的事情占据。
米找到了。是品质不错的东北大米。
接下来呢?煮粥。放多少水?她回忆着为数不多的下厨经验。好像……米和水的比例大约是18?还是110?煮多久才能软糯又不失米香?是用普通锅还是电饭煲的煮粥功能?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米罐,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蹙,认真地思考着这些对她而比最复杂的多维度数据模型更“棘手”的厨房问题。阳光照在她侧脸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叱咤技术领域的林副总,也不是昨晚那个崩溃绝望的女人,更像是一个……在陌生领域里努力尝试、甚至有些笨拙可爱的普通女子。
至少,她只会做粥。这个认知让她有点无奈,又有点执着地想把这唯一会做的食物做好。
“哗啦啦——”
她小心地将米倒入淘米篮,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冲刷着米粒。她白皙的手指在米粒间轻轻搅动,动作生疏却认真。
这时,客卫的门打开了。周天解决完生理问题,一脸轻松地蹦了出来。看到林微澜站在流理台前,背对着他,低着头,专注地淘米,晨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这个画面让他不由得停下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