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买结束,推着满载的购物车回到停车场,将大包小包的食材塞进后备箱,再把轮椅折叠放入,这一系列动作对脚伤未愈的周天和心思纷乱的林微澜来说,都算不上轻松。坐进车里时,两人额角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车子在阳光下停放了一段时间,车内早已不复清晨的清冷,暖意融融,甚至有些闷。林微澜发动汽车,打开空调,一股微凉的空气开始循环。
然而,几乎就在空调出风口送出第一缕风的同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顽固的、混合着铁锈与某种难以喻腥气的味道,悄然钻入了两人的鼻腔。
不是新车的皮革味,也不是超市购物袋的塑料味,更不是窗外飘来的城市尘埃味。
是血。
虽然很淡,几乎被空调清洗剂和车用香氛掩盖,但那独特的、带着生命消逝感的腥甜气息,对于刚刚经历过血色清晨的两人而,辨识度太高了。
林微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周天,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他瞬间微蹙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车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缕难以忽略的气味而再次凝滞。超市里那短暂而微妙的“日常”错觉,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现实带着它冰冷而残酷的细节,再次不容抗拒地凸显出来。
周天沉默了两秒,目光扫过驾驶座下方那块颜色略深、质地也与周围不同的脚垫区域——那是他昨夜驾车狂奔时,受伤右脚不断渗出的鲜血滴落、浸润留下的痕迹。虽然已经干涸,但在相对密闭温暖的车厢内,气味仍会逸散。
他轻轻吁了口气,用一种尽量显得随意的口吻打破了沉默:“三姐,前面拐过去好像有个洗车房,咱们去把车冲一下吧,开了一夜,怪脏的。”
他说的是“脏”,没有特指什么。但林微澜立刻明白了。她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转动方向盘,朝着周天指示的方向驶去。她的侧脸线条有些紧绷,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但周天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微澜将车交给工作人员,说明需要里外清洗。工作人员点头应下,将车开进了洗车通道。
林微澜推着周天进入狭小但还算干净的休息室。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一台旧电视播放着无聊的广告。周天显然坐不住,或者说,他需要用一些动作来分散注意力。他又开始研究起那部轮椅,用手拨动着轮子,在休息室有限的空间里,左挪一下,右转一下,像个对机械充满好奇的大男孩,只是眼神深处的那份沉郁,泄露了他并非真的轻松。
林微澜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塑料椅子上,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玻璃窗外,自己的车正被翻滚的毛刷和密集的水流包裹。她的思绪早已飘远。
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现实的问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她的心上。
回到公寓,做饭,吃饭,然后呢?她总不能一直待在28层。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尽管此刻觉得一片狼藉,更有那个她最想逃避、却又最无法割舍的家。大姐出差了,但还有其他姐妹,有父母,有集团里无数双眼睛……她昨晚的失踪和今晨的狼狈,即便周天能帮她遮掩一部分,但留下的痕迹和内心的裂痕,又该如何填补?
还有对周天的这份感情……她已经在崩溃中近乎“坦白”,也得到了他冰冷而严厉的“拒绝”,至少她是这么理解的。未来,她该如何与他相处?继续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彻底远离?可她的心,她的“系统”,已经以“爱”为核心指令重启,她能逃到哪里去?
绝望与迷茫交织,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她甚至有些羡慕此刻能专注于“玩”轮椅的周天,至少,他看起来……没那么痛苦?
不,她知道他一定也痛。脚上的伤,昨夜奔波的劳累,以及处理这一切烂摊子的压力……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硬撑着,甚至可能还在试图用这种看似轻松的姿态,来缓解她的情绪。
想到这里,林微澜看向周天的眼神,又软了几分,心疼混杂着更深的愧疚。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在门口喊了一声:“28号车牌,洗好了!”
林微澜回过神,起身去推周天。周天也停下了他的“轮椅探索”,表情恢复了平静。
两人刚走出休息室,朝已经停在擦干区域、水珠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黑色越野车走去,就听到不远处,两个穿着防水围裙、正在收拾水管的洗车工,一边抽烟一边闲聊。声音随着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刚才冲那辆黑车的驾驶席脚垫,好家伙,”